一

  今天一个手术病人出院了,我一块石头落了地。

  6年前,这个病人的丈夫,叫柏CY,患胆总管结石继发急性梗阻性化脓性胆管炎,经朋友介绍找到我,在第一时间做了手术,术后恢复很顺利,出院一月后拔除T型管,此后一直没有联系。去年,他又托朋友联系到我,原来他老伴(叫胡GX)得了肠梗阻,住进了周村的医院,他不放心,又转到我这里,急症的左半结肠梗阻手术,只能切除病灶,近端造口,不能一期吻合,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这个病人就属于这种情况,这是降结肠癌造成的闭袢性肠梗阻,我给她做了Hartmann手术,术后需要挂一大便袋,病人顺利出院,出院后按时住院化疗,大约四个疗程后,病人反应厉害,化疗终止,后来,出现了脑梗塞,遗留右侧偏瘫,去年下半年,老柏给我打电话,要我给他老伴再做手术,把造口放回去,让大便从原始肛门排出,这样他老伴就可以不再天天挂大便袋。

  这个手术该不该做?这是一个非常规问题,病人的肿瘤有没有复发?有没有转移?病人的体质能不能耐受手术,等等。我给他的答复是,病人体质太差,不能耐受手术,暂时不做,过了年再说吧,一推就是三个月。其实一方面病人体质确实不是相当的好,她有脑梗塞、糖尿病,另一方面我在观察有没有再做的价值,如果肿瘤已经复发转移,存活时间不长,就没有再手术的意义了,其实最重要的一方面是,我在观察他是不是真的要给他做,是不是因为其他原因在做表面文章?我要沉沉看看,也就是考察一下。

  过了年后,我按部就班的上班,下班,上班,下班,有时候偶然想起这个病人来,他可能不做了吧,也可能去别的医院了吧,也没再考虑别的情况,没过几天,老柏给我打电话,说阿司匹林已经停了一周多了,问我能不能给他老伴做手术,看来是真心要做了,那我就正儿八经的给她处理吧,按照流程,住院,先做检查,了解有无复发转移,很幸运,入院当天早晨抽血化验各项肿瘤标志物都不高,影像学检查也没有发现肿大的淋巴结和肝脏等的转移,其他常规指标相当正常,这一点令人非常吃惊,一个患有脑梗塞、糖尿病的恶性肿瘤病人,化验各项指标都正常,这是很少有的事情,难怪我们的管床大夫说了一句:那些看起来精神焕发的正常人的检测指标不一定正常,反而是浑身是病的看起来病病怏怏的人很正常。

  术前准备中一个非常重要的项目是肠道准备,这个病人肠道准备的特殊方面是不但需要将目前使用的肠道也就是上段肠道清理干净,这很容易,术前十小时左右口服复方聚乙二醇电解质散就可以了,和胃肠镜检查的术前准备一样,更重要更麻烦的是上次手术后旷置的远端肠道的准备,Hattmann手术后远端肠道残留的大便因为没有上段肠管内容物的推挤作用,一般难以排出,有时候终生存在,这段肠道内大便的清理需要由我自己亲自来完成,确保清除干净,确保手术的顺利进行,入院当天下午我让老柏把病人推到处置室,把一根抹了润滑剂的最粗(26#)的腹腔引流管插到病人肛门里面,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效果不满意,于是我带了手套去抠,抠出了许多非常干硬的大便球球,这时候室内充满了大便的臭味,我让老柏打开了窗户,尽量让空气对流,也要防止病人着凉,抠完后再用水冲洗,比以前好多了,但是仍有点混浊,我考虑到在手所不能及的上方仍有粪块,没别的办法了,暂时放放。

  同时,我找出了两份以前的类似病案,嘱咐管床大夫认真阅读,力求全面掌握这类病人的处理。我已经五十多岁了,再过几年就退休了,在还能干的时间里,尽量的带一下后来人,我带教的时候很少填鸭式口述,大多是指点,大多数的教授带研究生也是这样,手术台上他们能做的就让他们做(当然我在盯着),只要规范安全就一直做下去,但是一旦偏离了轨道就立刻停止,手术质量大于带教,这是不能违背的。一个跟我工作四五年的年轻医生去其他医院后成功开展阑尾切除、疝修补等看起来简单的手术。另一个年龄偏大点的大夫去济南后,服务于两千多人口,独自成功抢救急性心肌梗塞、上消化道大出血等的病人,发现了其他人发现不了的直肠癌,受到了部门领导的高度评价。

  扯的有点远,言归正传。

  第二天上午我再让老柏将病人推到处置室,继续给病人灌肠,老柏是个很灵活的人,学会了把盐水瓶子剪开,把盐水倒进换药碗里,在老柏的协助下,我又抠出了一些干硬的大便,仍然是臭气熏天,仍然要打开窗户,中午吃饭的时候仍然能闻到一点衣服里散发出来的臭味,不过很快就消散了。

  病人入院后的第二天下午进行手术,我术前准备的手术方式是将近段结肠充分游离,下拉至盆腔,用吻合器与远段结肠端端吻合、加固即可,充分考虑了需要切断脾结肠韧带的可能性,这一步有撕裂脾脏的风险,但是术中发现腹腔内广泛粘连,如果没有手术史,这就是一例腹茧症,但她有手术史,就是手术后粘连,上次手术中我给她冲洗的很干净,怎么粘连如此严重呢?因为上次是急症手术,梗阻肠管处于炎症状态,这是术后粘连的原因啊。

  如此广泛的粘连给手术增加了难度,但是这样的手术我做过几例,有了一定的经验。近段结肠与侧腹壁的粘连是致密的,强行分离可能损伤肠管,可能损伤系膜血管,强行切断脾结肠韧带很可能损伤脾脏,这不是第一选择,因此游离远段结肠是首选,造口下方的粘连是疏松粘连,分离不困难,因此先将粘连的小肠团与侧腹壁分开,在这里找到结肠,充分游离后,发现远段结肠超过了吻合器的长度,这就不能使用吻合器吻合了,盲端与后腹膜致密粘连,不能与上段结肠的断端吻合,只能手工施行近段结肠与远段结肠的端侧吻合。

  我一边做着手术,一边给年轻大夫讲解手工吻合肠管的方法技巧与注意事项等,现在的手术大趋势是微创,微创的方向使年轻人在基础技术方面得不到学习与锻炼,低位直肠癌的Dixon手术的手工吻合目前基本失传了,这是发展微创的弊端。

  近年来外科学向着微创的方向发展,许多人只看到了对病人创伤减少的方面,没有意识到这大大增加了医疗成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耗材和药物、器械、设备一起,成为了各大医院的经济支柱,绑架了大多数公立医院的医疗行为,技术收益远远低于其他收益。药品器械设备耗材的质量与研发,国外远远领先,造成了资金的大量外流,导致医保资金的入不敷出。医疗行业的不断改革诸如药品耗材的集中采购、按病种付费、医疗反腐等,本质上是医保为了人民群众的切身利益,与国内外资本以医院为媒介的斗争,看不到这一点,就不能理解医保不断改革的本质,就不能及时转变工作思路。

  那天的手术从下午三点至晚上九点多,回到家已经十一点了,我喝了半锅稀饭。

  小手术后的医嘱,我一般不关注,但是较大手术的术后处理非常重要,因此我要认真对待,但是也要考验管床大夫的思维。手术后第二天,我审查管床大夫下的医嘱,发现管床大夫比以前有了进步,懂得积极加强胃肠道术后病人的肠外营养,但是对于抗生素的使用不完善,不懂得胃肠道术后病人要使用硝基咪唑类治疗厌氧菌感染的药物如甲硝唑、替硝唑、奥硝唑等,对于糖尿病人术后通过输液来维护血糖的相对稳定没有掌握,仅仅局限于避免使用葡萄糖,仅仅局限于理论上不犯错误,我都进行了一一改正,并且嘱咐要抽血化验,以便及时了解病人手术后血液内环境的变化,做到早发现早纠正。

  尽管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我发现管床大夫使用了一个胃肠道术后极少使用的药物——生长抑素,这个药物抑制消化道的外分泌、抑制胃肠蠕动,使胃肠休息,是防止胃肠道术后病发症的良好药物,我们极少使用,但是在我要求他阅读的两份病案里面,其中一人就使用了这个药物,看来他认真阅读了这两份病案,年轻人的进步让我非常高兴,要知道,只有不断学习、善于学习、勇于否定自己、不断完善自己,才能孕育着伟大的希望,因循守旧、固步自封、摆烂躺平,注定没有未来。

  每天到医院后我第一时间去看看病人,了解病情变化,下班前去看一眼,嘱咐一下相关情况,老柏总是坐在病床旁边的陪人椅上,有时在看手机,有时在打瞌睡,每次见到我进去,总是立刻站起来。

  术后第2天,肝功检查发现白蛋白是32克,这个水平,不会造成腹水,但不是病人恢复的理想状态,我让管床大夫通知老柏去买20克白蛋白,这药很贵,不知道作为一个普通农民的老柏是不是愿意出这个钱,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因为有的病人会说,我有医保,为什么还让我出去买药?你们是不是和外面有利益输送?有时候虽然病人不说出来,但是脑子里不一定不想。处理这些问题有点麻烦,不过要有艺术性,不指定购买地点就可以了。老柏很快买回来,当天下午就给病人输上了,急腹症病人的处理,关键点是在第一时间做出正确诊断,第一时间做出正确处理,这样就事半功倍,错过了关键时机,以后的处理就麻烦的多了,事倍功半。术后的前几天,病人不腹痛、不恶心,虽然肛门未排气,但是我不担心,因为术前清理了肠道的病人肛门排气要晚几天,这是正常的。学术界有时候如同政治,教授们穿梭各地,唾沫横飞,各种理论颠三倒四,今天这样,明天那样,反过来复过去,令人眼花缭乱,我有时候想,这是不是伪学术?这的确需要我们有八卦炉里炼出来的火眼金睛,否则就着了他们的道。术后第4天病人肛门排气,我嘱咐老柏可以给病人喝点稀的,先喝水,喝1天水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喝粥了。病情进展很顺利,我悬着的心逐渐降下来。

  从第6天开始病人出现腹痛,逐渐加重,后来出现呕吐,很明显出现了肠梗阻,老柏自己就知道怎么回事,因为他给病人吃了一个肉丸子,我跟老柏说:"我不是告诉你给病人吃软的吗?"后面的"你怎么这么糊涂?"我没有说出来,中医讲虚不受补,大手术后也是虚的,不能立刻大补,只是喝稀的,这在本质上与中医理论是一致的,老柏不是学医的,他不懂得循序渐进的道理,只知道老伴饿了很多天了,赶紧给点好吃的,肠梗阻对我来讲不是难题,很快就解决了。几天前有个急诊病人下消化道梗阻,腹痛得直不起腰来,我给她安排了灌肠,告诉家属,水灌进去后要堵住肛门,不要立刻排出,一直等到病人实在憋不住了才排出,就这么一项操作,解决了病人下消化道梗阻的难题,病人花了二十多块钱,我觉得这对得起宣传牌上主任医师这个黄马褂,但是有点对不起医院。我告诉病人需要进一步做结肠镜检查,虽然病人感激涕零,但是不了了之,我也不知为什么。

  老柏和他老伴的故事讲到这里,他们继续搀扶着走向远方。


  二

  我们这么努力地思考研究、废寝忘食地为病人治病,抢救病人的生命,有多少意义?我认为,医疗行为对个体生命的延长、生活质量的改善有一定意义,但是对于社会的进步,几乎没有意义。

  有一个朋友,年轻时血气方刚,踢足球,打群架,有一次腹部被捅了刀子,被市内的三甲医院抢救过来,遗留了结肠造口,腹部挂一个粪袋子,欠了医院20多万元的医疗费,一直没还上,从此没有固定工作,没有结婚成家,没有医保。

  2012年,他40多岁了,经朋友找到我,希望我能给他把结肠造口还纳回腹腔,经原始肛门排便,在医生办公室里,他掀起上衣,露出了他那多灾多难的肚子,一条长约20—30cm、宽约5—10cm的凹陷型纵行手术切口瘢痕,呈紫黑色,加上两边数不清的针眼瘢痕、减张线瘢痕、引流管孔瘢痕,像极了一条趴在他肚子上的硕大无朋的蜈蚣,令人毛骨悚然,我们集体讨论,认为当时可能多器官受伤,很可能包括胰腺,发生了胰瘘,否则不至于花费了20多万元才出院,如果是这样,腹腔内极有可能乱成一锅粥,手术难度极大,我们集体决定不建议手术,这事就搁置了。

  2013年底,我换了工作单位,负责科室工作,2014年他又找到我,那时的我不知怎么想的,决定给他解决这个问题,于是让他准备两万块钱,因为他没有医保,住院需要完全自费,几天后他带了钱来,我开始着手处理,术前检查发现他的盆底肌肉高度发达,是我以前没见过的,这反映了他的身体素质是多么强壮,因为他年轻时经常踢足球,而且一直没结婚,所以身体素质超级棒,身体素质最好的人群是以前的农村光棍,吃着绿色食品,过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悠闲日子,这个病人就属于这一群体的一员,但是可惜了这么健壮如牛的身体!

  这例手术并没有以前想像的困难,腹腔内虽然有粘连,但是并不严重,特殊之处在于远端结肠断端的确定,确定一段肠管是不是结肠很容易,只要有结肠带、结肠袋、肠脂垂就可以了,但是要确定是上次手术遗留的结肠残端,就要做一番工作,因为这不是一个正常的腹腔内解剖,他的结肠造口位于横结肠,一个办法是术中结肠镜配合,那时我们没有这个条件,我们采用了一个笨办法,从原始肛门里注入美兰盐水,可以清楚地看到充盈的圆润的蓝色的结肠盲端。这个病例的另一个特殊之处是腹壁瘢痕的处理,手术切口是在瘢痕中间,开腹后我发现瘢痕后面就是腹腔内器官,也就是那么大一块面积的腹壁没有感觉,几乎没有血液循环,就像一张坚硬的厚厚的牛皮纸,保护着腹内器官,如此巨大瘢痕的处理是一个挑战,我以前没遇到过,略一沉思,决定切除,因为手术瘢痕是不可能愈合的,沿瘢痕边缘完整切除后,找到腹壁各层,分层缝合关腹。到目前为止,我就处理过这么一例这样的病例。常态是有限的,病态是无限的,处理无限的病态要有机动灵活的策略,大无畏的精神,勇于冒险,敢于担当,否则解决不了问题。

  手术很顺利,术后第2天他就下床活动了,我清楚地记得,那天院长巡视医院,专门到他病房去看了看,他站在床边拍着肚皮说手术非常好。

  我们年龄差不多,在我们早期交往的时候我去过他家,他兄弟两个住在厂里的宿舍,那是多么的脏乱差狭窄而且贫穷啊,房间里黑乎乎的墙壁,如同现在的非洲农村部落。

  这次手术后,我觉得他虽然身体结实,但是单身一人,孤孤单单的,我有一个同学离婚了,有心让他俩一起过,能互相做个伴,有事能互相照应,但是被他拒绝了。

  此后一般没有联系,只是从零星渠道得知他干危险品押运,赚了钱就在家里喝酒。

  数年后他又找到我,膝关节出问题了,经过治疗病情减轻后出院了。

  此后两三年没有联系。

  去年夏天在医院的大厅里我遇到了他弟弟,原来他又住院了,在中医肿瘤科,虽然我很纳闷,来住院怎么不跟我打个招呼呢?但是我还是查阅了他的住院资料,他的肝脏布满了肿瘤,是转移瘤,他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大约一个月后,他弟弟在微信朋友圈里宣布了他哥哥离去的消息,终年50几岁。

  恶习如同有些人的权利,如果没有监管,没人制止,信马由缰,毁灭便是最后的结局。


  三

  前文述及作者安排管床大夫阅读以前的两例病案,因为这类病例在基层医院虽然比较少见,但这是医学基础理论、基本知识、基本技能在临床实践中的灵活运用,基层医院普外科处理的难点是急腹症,能不能及时恰如其分的处理关系到病人的生命安全,考验着普外科大夫的临床水平。我在晋升正高时提供的临床病案写的就是这一病例,目前的文稿经过修改。

  病人叫梁LR,女,1962年3月出生,8年前因为腹痛来我们医院急诊就诊,以下腹部为著,持续性疼痛,阵发性加剧,伴恶心,未呕吐,排黑色便,大便干,带有鲜血,急诊科大夫给予中下腹部CT检查未见明显异常,给予开塞露纳肛,效果不佳,她丈夫,田MS,又带她去市内某三甲医院,彩超检查示:子宫肌瘤,给予输液,效果仍不佳,患者腹痛无减轻。于2017年12月29日凌晨1时许,下腹部疼痛加重,不能耐受,老田再次带她来我院就诊,急诊给予盐酸消旋山莨菪碱10mg 肌注治疗,仍然没有效果,我去急诊科会诊,第一次见到老田,是个实在人,当时查体:上腹部腹肌软,压痛不明显,下腹部腹肌紧,明显压痛,还有反跳痛,肠鸣音弱。初步诊断:下消化道穿孔?这个病人需要手术治疗,我决定收住院。

  在基层医院,上消化道穿孔比较常见,多数由于十二指肠溃疡胃溃疡等疾病没有得到及时治疗逐渐加重造成的,下消化道穿孔很少见,而医院的急诊多数是年轻大夫值班,所以一时看不透很正常,老田是老实人,他不知道托个关系找个老大夫给看看,所以兜兜转转来到我这里,但是老实人也有老实人的好处,他能够积极地配合治疗,不会吹毛求疵,客观上就是我们医患双方共同与病魔作斗争,没有内耗,许许多多的病人怀揣巨大的希望去北京或者济南的大医院看病,但是治疗效果往往不尽如人意,我分析认为,这不是因为他们的技术水平低,更不是他们的条件不好、设备不先进,最大的原因是他们太忙了,有限的能力分散到大量的病人身上,单个病人得到的关心照顾,特别是对病情的分析、判断这些用在单个病人身上的力量就有限了,一般不会得到全身心的投入。

  扯远了,言归正传。

  病人入院当天我们安排了急诊手术,开腹就闻到了臭味,腹腔内有脓液和粪渣,整个结肠里都是干结的大便,硬如粪石,成圆球状,乙状结肠和直肠移行处有一块结肠坏死,中部有一纵行破裂口,干结的大便嵌于破裂口处,这证实了我的判断,对这种情况,不能简单修补,如果修补起来,术后很快裂开,就是肠瘘,这会死人的,需要结肠造口,也就是术后病人肚子上挂一个大便袋。于是我将结肠内的干结粪块尽量取出,准备行造口术。但是,大便干结能造成结肠破裂吗?一般不能,那会是什么原因呢?我一边做一边思考。

  能够造成结肠破裂的疾病,在理论上有炎症性肠病如肠结核(作者参与过,但未破裂)、克隆氏病(参与过,未破裂)、溃疡性结肠炎、阿米巴性结肠炎以及溃疡型结肠癌、外伤、巨结肠等,我以前处理过巨结肠破裂的病例,这样的病例结肠内容物往往不是干结的,很快发展成感染性休克,需要紧急手术,排出腹腔内的毒素,抢救感染性休克,在抢救那个病人的过程中,病人的姐姐给我下跪,我赶紧扶起她来,这件事情(以后详述)深刻地印在我的脑海里。但是这个病人的粪块干结,嵌顿在破裂口,毒素吸收的相当慢,还没有发展到休克,这给了我们足够的准备时间,也没有游离气体溢出,因此术前不能确诊为消化道破裂。从目前所了解到的情况,该病例不符合以上任何诊断,但是不论如何,当务之急是把结肠内的干结粪块尽可能地清除干净,以利于病人术后肠道通畅、尽快恢复。

  当我在清理破裂口下方直肠内粪块时,发现破裂口下方直肠壁质地较硬,环形狭窄,我恍然大悟、茅塞顿开,这是一例浸润性直肠癌环形狭窄导致的超低位肠梗阻啊,干结的粪块排不出来,上面的肠内容物持续向下挤压,最终导致肿瘤上方直肠破裂,这是病情发生发展的关键病理机制。我以前做过浸润性直肠癌环形狭窄导致超低位肠梗阻的病例(以后详述),但是没有发展到肠破裂,这个病例的病情和以前那个病例相比,大同小异。弄懂了这一点,我就豁然开朗了,以后的直肠癌切除、结肠造口,术后的围手术期处理,等等,顺利进行,病人按时出院了。

  此后,老田按时陪着老伴来化疗,到第五个疗程时,化疗副反应非常强烈,化疗终止,此后,老田陪着老伴穿梭于老家沂源石桥和张店之间,他们在老家打理果园,据说还管理着花椒树,每年来复查,看看有没有复发转移等情况,每次都是忐忑不安地来,高高兴兴地走,如此过了三年。

  2020年12月,距离当时的手术整3年,他们又来到医院,病人结肠造口旁边出现了一个大包,躺下揉揉消失,站起来用力又出现,这是造口旁疝。造口旁疝是结肠造口最常见的并发症,当腹内压力过大时,腹腔内容物会通过造口结肠与腹壁之间的缝隙被挤压至腹腔以外,至皮下,最常见于腹肌不发达但是参加体力劳动的老年人,以及造口位置位于下腹部的病人,这两种情况在梁LR身上都存在。前边提到的胡GX手术后患脑梗塞,没有发生造口旁疝,第2个病例,也就是我的朋友,造口位于上腹正中,且身强力壮,也没有出现造口旁疝。造口旁疝的治疗只有手术,微创治疗需要使用补片,也就是腹腔镜下把补片贴敷在腹腔内壁,腹腔内将永久存在异物,我一般不赞成在腹腔内留置异物,所以我不主张这种最前沿的手术方式,我主张使用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手术方式,其他手术也是如此,有时候不一定是微创。凡事都有度,超过了度就是错误的,许多医者为了取悦病人、迎合病人,医疗行为走入极端,这是不正确的。

  这个病人目前还有原始肛门,把结肠造口还纳入腹腔,与盆腔直肠吻合,恢复原始排便方式,同时关闭结肠造口的腹壁裂口,以后就不会存在造口旁疝的问题,一举两得,这不是最好的办法吗?

  我把思考出来的手术方式与老田沟通,老田是明白人,欣然同意。

  这是一个总体框架,实际操作起来还有许多细节需要考虑到,要规避风险,防止出现并发症,一个是术中腹腔内粘连的处理,这个病人上次手术后没有出现过肠梗阻,因此对腹腔内肠管之间的粘连不要处理,否则是画蛇添足,第二个方面是吻合方法的问题,低位直肠癌术后第二次手术的吻合要使用吻合器,如果不使用吻合器操作就极端困难、费时费力,还容易发生肠瘘,我们不能反对洋为中用,否则就是顽固派。第三个需要注意的问题是吻合时注意不要带入vagina,许多人以为它是桶状的,其实不是,特别是对于生育过的妇女,在盆腔内它几乎是一个皮囊,如果带入这个器官,术后会发生瘘。当然还有其他需要考虑的问题,如肠系膜裂孔是否需要封闭的问题,等等。这个手术中系膜裂孔的关闭有点难度,因为涉及到盆底的手工操作,关于系膜裂孔是否需要关闭,如果有发生腹内疝的风险,那就要关闭,这个病人的小肠相互粘连成团,一般不会发生内疝,裂孔没有关闭,当然还涉及其他问题,促进肠蠕动的及早恢复,防止腹胀等。

  这例手术中有一个有意思的创意,就是原来结肠造口还纳后遗留腹壁裂口的关闭,关闭不好也会发生疝,这就是切口疝,因为在原来造口旁疝发生过程中,有的组织被动牵拉伸长,我充分利用这些组织,将各层折叠缝合,加强了腹壁的强度,有效避免了再发疝的可能。

  折叠缝合在传统的腹股沟疝手术中用到,目前很少使用了,可能要失传了。形象的说,这和我们老一代人以前穿的那个大襟袄差不多。我们目前都穿羽绒服,一般人不自己做棉袄穿了,我小的时候我母亲给我做棉袄,是那种对开门的系扣子的样式,但是他们那一代人穿的就是大襟袄,左边的一面压到右面的袄片上面,再系扣子,防止寒风直接吹进去,做到了有效的保暖,这是老一代人的智慧。

  这个手术顺利进行,病人顺利恢复出院。

  自2020年12底出院至今,梁LR生活自理,按时参加农业劳动,操持家务,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

  总结这例病人取得良好疗效的原因:一是目前良好的社会经济发展所创造的ZBCG医院的良好医疗条件及整体技术水平的不断提高,二是医院普外科医护人员之间的团结协作,三是病人及其亲属对我们的信任与配合。

  要客观地历史地全面地实事求是地认识问题。


  四

  半月前,附近一家医院的侯医生向我咨询:他的一个老年女病人,患胆总管结石等,需要手术治疗,怎么处理合适?我跟他讲,如果想做微创手术,最好去市里的大医院,如果来我这里,需要开刀。第2天,侯医生再跟我联系,市里的医院不收她住院,我能不能给她解决这个问题,这不是疑难的大手术,为什么市里的大医院不收住院呢?大概是他们病人太多,忙不过来吧。于是我答应他们来这里治疗。老太太82岁了,是附近农村的,有四个儿女,本来想去离他们村更近的另一家医院做手术,她女婿的侄女婿建议到我这来做手术。

  4月12日,病人来到医院,血压处于正常低限,说话还算清楚,头脑不糊涂,小腿皮肤上出现了花斑,从原来医院带来的化验报告上面布满了上上下下的箭头,肝功提示白蛋白尚可,血常规提示血小板下降,八万多,出院记录的第一诊断是感染性休克,病人病情危重,如果不做手术,病人血压将继续下降,呼吸心跳很快就会停止。如果做手术,手术风险极大。这手术做还是不做?

  我以前多次处理过感染性休克的病人,像上消化道穿孔继发感染性休克、急性化脓性梗阻性胆管炎继发感染性休克、后天性巨结肠破裂继发感染性休克等常见不常见的病例,有一定的经验,对于这个病人,努力一把,是可能抢救过来的,但是要知会相关人员,特别是麻醉科,还有相关领导。对病人亲属的谈话要注意分寸,不要让其抱有过高的期望,以免出现不可预料的情况时病人亲属理解不了、接受不了。

  在急诊忙了一天后,我来到病房,查看病人的准备情况,发现白蛋白降到20几克,血小板降到5万多,病情又加重了,麻醉科袁主任认为手术后病人的回复会极度困难,要有病人不能苏醒的打算,建议病人术后进ICU,上级领导嘱咐如果术后病人不能苏醒,先回科室,呼吸机辅助呼吸。领导们考虑得很全面,做了最坏的打算。

  我一边处理各种问题,一边去餐厅吃了饭,尽可能做最充分的准备。白蛋白下降到如此地步,出乎意料,也是目前最大的风险,要尽快解决,否则很快出现腹水,甚至血压也不能维持,一旦血压不能维持,病人就会出现呼吸心跳停止。想到这里,我立刻安排病人亲属买来两个白蛋白,20克,嘱咐麻醉师输入。

  这个病人还有一个潜在的问题,就是是不是存在DIC的情况,根据病人的精神状态,还不到DIC,但是根据病人小腿皮肤的花斑,已经濒临DIC,这就是最后的手术机会,再拖就是手术禁忌了。

  手术操作过程没有特殊之处,因为这个手术已经做过许多了,我注意到,虽然术中麻醉师全力维持血压,但是血压一度降到70/40,缝合壁层腹膜后,我就下台了,留下的工作交给助手了,也没有站在台边监督指导,看了一天急诊,又接着处理如此难度的急症,太累了,但是我不表现出来,装作若无其事的不断地掂着一条腿,我是不是在盲目蛮干?如果病人抢救不过来会是什么状况?医院的处理?病人家属的反应?这些一闪而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我一边观察着病人的反应,一边安排另一个干过ICU的大夫下台去病房调试呼吸机,呼吸机调试完毕后通知手术室,希望病人能醒过来,奇迹能够出现,但是病人没有苏醒的任何征兆,看来只能带着气管插管回病房接呼吸机了。

  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看来我又要进步了,因为我遇到了困难。伟人的话在今天仍然不过时:“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麻醉师捏着呼吸器,一家人七手八脚地把病人送回病房安顿好,接上呼吸机,理顺各引流管、输液瓶等,老太太的女婿的侄女和侄女婿也来到了病房,我并没有详细解释病情等等,只是简单的说了一句,老人家的病情很重。因为我们互相了解,不需要过多的语言,现在也不是做这个的时候,还是要全力以赴抢救病人。那个侄女要给点个外卖,也被我谢绝了,现在也不是客气的时候。

  手术做完了,现在要做的工作就是辅助病人回复,我一边指导管床医生下医嘱,除抗生素、止血药、肠外营养等常规工作,还要滴入半量小苏打,虽然术中已经滴入了半量小苏打,因为术中血气分析提示发生了代谢性酸中毒,病人的血液Ph值降到了7.2,还有一个问题是病人术前轻度贫血,开腹手术处理急性炎症的渗血等会加重贫血,因此还要输血,一边不断地走到病人床边,观察病人的反应,因为急性期病情随时变化,关键时刻的任何一个变化都要做出最恰当的应对,才能有抢救成功的可能,否则错过了时机,就会非常麻烦,甚至功亏一篑,前功尽弃。这时候,我却不累了,更加清醒了,更加有精神了。

  关于血压的维持,从手术室带回的升压药物目前可以继续使用,我决定暂时不下升压药的医嘱,根据病情变化随时调整,病人电解质紊乱也需要纠正,目前最严重的紊乱是低钠血症,低钠也可以引起低血压,高血压的治疗方法里有一条是低钠摄入,有的老人因为长期限制食盐摄入出现了低钠血症,表现为周身无力。这个病人因为长时间胆总管结石导致的饮食长期受限的结果,在血钠方面也表现出来了,目前也需要纠正。下完了医嘱,我来到病房,观察思考,又把值急诊的ICU科李主任请来会诊,指导呼吸机的使用,尽管李主任提出了一些指导意见,但我认为这仅供参考,不能生搬硬套,要结合这个病人随时变化的病情做出合理调整,也就是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要实事求是,实事求是是毛泽东思想的精髓,是我们解决问题、克服困难的不二法宝。

  与我的预判基本吻合,这个病人的血压在停止全麻药回到病房后逐渐回升,我们没有再下升压药的医嘱,这是个好现象,说明病人的肌力在回复,肌张力在增强,只有肌力回复、肌张力增强,外周血管收缩,血压才会回升,一个优秀的外科大夫不仅要懂手术操作,更要懂麻醉学等其他许许多多的知识,否则寸步难行,这也是临床医学专业的学生为什么学习那么多那么多的课程的原因,这也是为什么现阶段医务界发出了这么多不和谐声音的原因之一,付出与所得极端不对等,加之医疗管理长期的教条主义、官僚主义、文牍主义等,以及医保政策的利益失衡,必然导致未来医务界力量的削弱,落实到患者身上就是治疗效果的下降,这是毋庸置疑的。

  病人肌力肌张力回复的另一个表现是随后的值班护士在给病人抽血备血时病人的肢体发生了保护性的回缩,这表明病人的肌力已经达到了三级,但还没达到正常的五级肌力,继之出现了咳嗽动作,但是意识仍然没有恢复,慢慢地慢慢地病人恢复了自主呼吸,我试着撤去呼吸机,监护仪的血氧饱和度维持不住,几分钟后缓慢下降,只有继续使用呼吸机,这时候仍然不能掉以轻心,只有病人完全苏醒能够平稳自主呼吸,才是安全的。

  即便病人能够自主呼吸,但是没苏醒,也有潜在的危险,特别是在大医院的手术室里,许许多多的手术连续进行,有的麻醉师会把没有完全苏醒的病人送往苏醒室,有的病人在转送过程中出现呼吸停止,如果及时发现立即简易呼吸器辅助人工呼吸,一般不会出现严重的问题,但是在这些人群中有发生植物人的概率,这样的例子我见过,有一个时期学术界的大佬们标新立异,不实事求是地尊重客观规律,提出了快速康复的理念,更是增加了手术后意外事件发生的风险。

  病人随后出现了眨眼动作,能够眨眼,说明肌力进一步回复,但是没有遵医嘱动作,大脑皮层仍未觉醒,但是自主呼吸的动作和呼吸机节律不协调,我拔下了呼吸管路,让病人自主呼吸,在气管插管处接高流量氧气,病人的血氧饱和度得以维持,渐渐地脱离高流量氧气后血氧饱和度不再下降,理论上这个时候可以拔管了,但我认为请麻醉师拔管更加安全,在等待麻醉师的时间里病人完全苏醒了,这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麻醉师的操作规范、全面、安全,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观察麻醉师把气管插管拔除后开始休息。

  早晨七点我起床后去观察病人,老太太很有精神,说我救了她的命,一看就是晚上输过血了。我发现一个规律,长寿的人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心态好,乐观,会说话,能够给周围的人带来好心情,也就是提供情绪价值,不造口业。大手术后的病人身体虚弱,需要补充能量,中医讲,虚则补之,就是这个道理,只有补充足够的全面均衡的营养,病人才有恢复的前提条件,否则是不可能的,至少不会顺利恢复,中西医在本质上是相同的,中医还讲,虚不受补,西医也是有要求的,液体补得过快会引起心衰,肠道内进食过早过多会引起肠梗阻,这在本质上也是一样的。我继续跟管床大夫合计手术后第一天的治疗,除常规的抗生素、止血药、肠外营养外,要继续补充氯化钠,但是剂量减半,病人苏醒就能自行调节,不再输小苏打,已经输注了红细胞悬液和血浆,就不再输注白蛋白,但是术后第二天要抽血化验全面了解机体内环境,做到心中有数,如此等等。

  术后第二天的检验结果提示白蛋白很低,需要继续输注白蛋白,但是我们没有输注血小板的情况下病人的血小板回复了正常,下午我再去观察病人,发现病人下肢的花斑消失了,这让我精神大振,有个护士爱学习,问我花斑是什么,"这是生命倒计时的一个表现。"我这样回答她。

  以后的治疗顺利进行,后来又输了三个白蛋白,一共输了八个白蛋白,十五天后切口全部拆线出院,术后一个月,患者带着锦旗来医院,我再安排管床医生给病人再造影证明没问题后拔除T型管,我们一起合影留念。

  我写这些东西的目的是什么呢?现代社会青年人的婚姻观念出现了问题,我最初的目的是想通过我观察发现的一些事情来阐述正确的婚姻理念,人是要老去的,就像一台机器,有时候会停摆的,谁来重新启动它?是医生吗?我的那个朋友,原来身体很棒,五十多岁就去世了,为啥?没人管着啊!胡GX、梁LR为什么得了癌症还能逢凶化吉?是谁救了她们?不是医生,是她们的老伴啊!最后面的老太太八十多了为什还能治好?光自费的白蛋白就需要四千多块钱,是她的儿子女儿救了她!看到这里,你还认为不婚不育有理吗?你还去父留子吗?你还把毒鸡汤当圣旨吗?

  在写作过程中,掺杂了大量的专业知识,这是为什么呢?我只是想把这些东西记录下来,若干年后,我拿出来再看的时候,哦,我还是做了一些工作的,没有虚度年华,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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