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树枯枝,吊着几颗蔫儿了的干枣

  李汉生又坐在老枣树下

  朝着村口望

  谁也不问,谁也不说

  没人明白,他在等谁


  只要不是暴雪封路、朔风割脸

  依旧是清冷凛冽的冬

  他准在那棵枣树下

  那块被坐得发亮的红石头上

  抻着脖子,望


  多少年了

  风都老了

  他还在等

  人人心里都清楚

  他等的是一个女人

  一个这辈子

  只敢在梦里见的女人


  后来,他慢慢觉得

  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等寒风再紧一紧

  他想着,该去二小照相馆

  留一张遗像了


  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

  心事沉得抬不起脸

  皱纹拧在一起

  像被犁过无数遍的田

  怎么揉,也展不平


  二小急了:

  “李大爷,笑一笑。”

  “李大爷,要不咱整两口儿?”


  二小越劝

  李汉生的脸越僵

  越沉,越苦


  二小突然朝门外高声喊:

  “看——谁来了!

  红条绒袄,粗麻花辫

  正往这儿走呢!”


  李汉生“噌”地挺直身子

  眼睛一下子亮了

  像黑夜里突然点了灯

  “哪儿?在哪儿?

  是她不?

  是那件红条绒袄不?”


  脸上的褶皱

  一瞬间全舒开了

  像冻土遇了春风

  像枯树开了花


  二小手疾眼快

  咔嚓——

  拍下了他这辈子

  最好看的,唯一的一张照片


  等他慌忙扑到窗口

  扒着玻璃往外望

  村口空空的

  路空空的

  朔风卷着碎雪,横冲直撞


  他慢慢转回身

  脸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皱回去,冷下去

  比照相前

  更老,更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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