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国庆假期,早上七八点钟,薄雾弥漫,灰色宽阔的水泥路。路边挂满露珠的青草,高大遮阳的白杨树,还有爷爷的电动三轮车,都笼罩在天大的蚊帐里。孙子溪溪在车后斗里欢快地叫喊着:“红灯停、绿灯行,黄灯亮了等一等。”——这是他在学前班时,就背得滚瓜烂熟的交通常识。
溪溪肉皮嫩,蚊子特别爱叮他。如果没人在跟前,他就爱到处乱钻。在大路边的草丛里,在院子里的犄角旮旯,他总会被蚊子盯上几个大疙瘩的。如果不及时找到他,他总是满不在乎的,自个在那玩个痛快,直到大人找到他,大声地责备,“你又乱钻。”他就小脖子一梗,一晃头,“用你管!”意思是不用你管。把他领到屋,“看看,又盯了好几个大疙瘩。”这时候他才叫喊起来,“痒啊痒,上药啊上药!”
抹完药水,疙瘩消下去,他还是喊痒,还是叫喊着上药。确实是痒,每当蚊子叮了一次,都得过了两三天才不痒了呢!可是一眼照不到,他又去钻旮旯,又被蚊子叮了。
蚊子连自行车都追不上,更赶不上电三。所以爷爷才每天开着电三,拉着他在大路上玩。晚上不等下蚊子,就把他哄到屋里,夜里床上挂着蚊帐。在家有爷爷奶奶护着,还能让他被蚊虫叮咬吗?
溪溪学前班毕业时,他妈妈把他的毕业合影传到奶奶的手机上。一群幼稚奶气的孩童,穿着一样的服装,雪白的上衣,碧蓝的裤子,还每人头戴一顶博士帽,都是学富五车,神气十足的样子。一共发过十几张来,其中有一张是他一手举着拳头,一手握着自行车的车把,好像随时都要骑行的样子。
溪溪在县城家的附近,没有练习过骑童车,奶奶说过还是到老家庄里来练吧,城里太乱,可不是小孩练车的地方呀!
暑假过了一半,溪溪还是没有把童车骑熟练,他的车子后轱辘两边,一面一个辅助轮,他的双脚尖将将巴巴顶着脚踏板。胖胖的溪溪把车子压得咯吱咯吱响。他往左蹬腿,屁股就往左拧,车子也就往左倾斜;他往右蹬腿,屁股就往右拧,车子也就往右倾斜。车子买大了,坐子放到底了。
爷爷一心想让他尽快把车骑熟,就在后面把着后坐,推着车子走。
奶奶说等明年春天他的腿长长点,再练吧。所以这个假期,溪溪大部分时间是坐着爷爷的电三,在后面背诵:红灯停、绿灯行,黄灯亮了等一等。
二
八月末的一天,溪溪初次到小学校返校。在教室排队,没听到班主任点名,他还在窗户边往外张望,在队伍里他也不好好站着,左晃右晃,前晃后晃,还不停地往身后回头。小眼睛高个子大长腿的班主任点名提醒他,他还咧着嘴笑,完全不当回事。班主任几步跨到他面前,大手一摇,狠狠地扒拉了他两下,“站好,站好!”
溪溪一晃身子,一拨浪脑袋说,“我听着了!”
“出队。”班主任搡了他肩膀一下,“到黑板边站着去。”
站了不一会儿,溪溪趁班主任安排座位的空隙,打开门,撒腿就蹽。一楼的教室,开门就是宽阔的校园。溪溪像一只冲出笼子的小奶狗,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跑去。班主任小眼睛瞪圆了,迅速追出教室,红裙子打开了,黑衬衫衣角抖起来。她好气又好笑:不过就是个百米赛,你还没我大腿高。大约三十几步,没过五十米,出逃的溪溪就被大长腿班主任抓回到办公室,待审。
下课了,班主任来到办公室,“你再不听话,我就开除你。”
“开除了,我就找奥特曼来。”
“那就不开除了。但你得听我的话,好吗?”
“行。”溪溪认真地点了头。
三
可是开学不到一周,班主任就给家长打了三次电话,请了两次家长到学校。
第一次电话
下课时,溪溪在教室外见到了学前班的同学,他大声喊着人家的名字,对方听见了却不答应。溪溪急忙追到同学班级的门口,质问他为什么不理睬,“我们在大班时候可是朋友呀。”同学说老师不让串班。溪溪说,我不进你们教室,就不算串班。
溪溪的“串班”,被同班同学举报给小眼珠班主任,班主任能视而不见吗?
第二次电话
也是下课时,溪溪跑出教室,不是去办公室向老师问问题,不是举报同学违反纪律,也不是捡到了一元钱,去交给老师,他是趁人不注意溜进图书室,私自去找书。管理员问他干什么,他说想找找奥特曼的书。管理员说,刚入学的一年级学生,没有借书证,暂时还不借给书。
管理员没有介意,可是被同班同学看见了,他就屁颠屁颠地举报给班主任。班主任当然要鼓励自己的学生举报同学违反纪律。
第三次电话
上课时,溪溪脸上湿漉漉,浑身冒汗,老是坐不住,晃脑袋左右摆身子,时不时地挡着身后好几排多个同学视线,影响同学上课,违反了纪律。溪溪被多个同学举报。并且不管老师咋说,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班主任多次点他名批评。
两三天的工夫,溪溪就成了班上的反面教材。下课时,同学们都不敢跟他玩。课堂上,他还是控制不住身子。还有同学的家长打来电话:那个叫溪溪的学生,上课总是不老实,他总是挡着我儿子看黑板。
班主任也暗自后悔,看来不该多次当着学生面批评一个孩子,这可能是叫作“墙倒众人推”。又有学生家长亲自来学校,反映那个叫溪溪的学生,老是挡着她家女儿听课。
班主任小眼睛一抿,不知道跟谁生气了,那就“平民愤”吧。她一声令下,干脆把溪溪调到最后一排,最西南角,墙旮旯去,管他个高个矮,看你还晃悠?看还有人起哄闹事不?
溪溪的妈妈提心吊胆地接了班主任三次电话,都是连连道歉,连连说:同意同意,谢谢老师。
九月初,中午毒辣辣的太阳,依然像下火一样。校园里静悄悄,师生们都在空调屋歇着。溪溪手把一瓶冰水,来到教室门口。他粗胖的大腿根早被淹红,走路总是扭腿晃腰。刚坐下,就被同学实名举报:溪溪带食物进课堂。班主任没有理睬。溪溪那个冲举报人瞪了两眼,小脖子一梗,跑到卫生间,把冰水蹲在墙角,摆动着两条胳膊,晃晃悠悠,往教室走。
上课铃响了。坐在后旮旯的溪溪,早躲开了同学们的视线,他再也不会直接危害课堂。他浑身冒汗,雪白雪白的衬衫后背早已湿透,他拧身子,划拉脸上的汗水。
大眼睛红衬衫的数学老师,洁白的圆脸总是满含着笑,她一边讲课,还不时地瞄一下溪溪,见溪溪双眼一直不错神地看着老师,她就朝他点点头,过一会儿又朝他点点头,以示鼓励。
溪溪还举手回答了老师的提问,老师趁热打铁,“溪溪同学纪律大有进步,学习也更认真了。”
几十颗小脑袋同时扭过来,一张张小脸都朝着他露出微笑。溪溪小脸涨红了,他还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第一次请家长
第二节是语文课,班主任到,和上节课一样,溪溪依然不停地晃身子,擦脸。班主任边讲课,一双小眼睛还不停地瞄着溪溪。溪溪又看见班主任正黑着脸,举着手丫,正朝着他指点着。不谙世事的溪溪,站起身,屁股一拧,就坐到了课桌上。愤怒的班主任,一双小眼睛上,锋利的细眉毛立刻倒立起来。她不讲课了,就在讲台上死死盯着溪溪,不用解释,她的满腔怒火即刻就要喷射出来了。溪溪一梗脖子,哼……他身子一倒,还仰面朝天地躺在了课桌上。
忍无可忍的班主任,大长腿抡起来了,冲到教室旮旯。全班几十双小眼睛,都聚焦到溪溪的身上脸上。三角眼黄眼珠,丹凤眼黑眼珠,绵羊眼浑浊的,一张张幼稚的脸庞上,疑惑,惊恐,怨恨,都注视着班主任的脸。可是班主任只是不轻不重地一挥手,“都给我扭过脸来。”
刚才还脑勺朝后的那几十颗小脑袋,就如同遭了遥控,咔嚓齐刷刷,一张张乖乖的小脸,瞬间都面向黑板,再不敢回头。一方方布满薄薄青草的心田,都跳动着小兔糕。刚刚离开学前班的孩童,不知道班主任心田里的水有多深有多浅,但都知道溪溪同学是惹大祸了。
溪溪的妈妈被“请”到办公室,她责备儿子道,“你干啥躺到课桌上?”
“我热。”溪溪理直气壮,“我在墙角,离空调太远。”
班主任一直不说话,小眼珠一直瞪着溪溪,扫瞄着溪溪妈妈的脸,好像是要在妈妈的脸上,读出啥好办法来。
溪溪的妈妈一张哀求的脸仰着,道歉,下保证:到家一定好好管教,肯定好好管教。
溪溪在学校出名了。同班同学不跟他玩了,同年级的同学也躲着他,二楼二年级的同学,也都在老远看着他。
在卫生间遇见同学,人家也都扭过头去。溪溪不在意这个,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是反面典型了。去卫生间还是一路小跑,横冲直撞;方便回来,还不停地甩胳膊。这种举动又被同班同学举报给班主任。班主任又把溪溪叫到办公室,“不是早强调了吗,去卫生间,来回都要保持安静,要慢走轻声。”
溪溪看见班主任脸都气黄了,又看见各科的老师都在,他害怕了,一时间不知道咋回答,就傻愣在那里。他的白衬衫后背又早湿透了,小嘴一丝丝咧着、咧着,哭了。
数学老师终于站起来了,“下回可别这样了,可以吗?”
溪溪就像一只惊恐的小奶狗,终于看见亲人,他面朝数学老师,认真地点着头,“可以。”
班主任哼了一声,我就看你啥时候管得了自己。
课堂上,溪溪老实了许多。他故意拔直腰,稳坐在凳子上,两眼紧紧盯着讲课的老师。
第二次请家长
可是一下课,不等老师回到办公室,就又出事了。溪溪走出教室,扑通躺下了,双手垂肩,轱辘轱辘,不一会儿就滚进了卫生间。同学们都惊呆了,又都躲开他。他麻利地解了手,站在卫生间门口,双手抱肩,扑通躺下,又轱辘轱辘,滚着回到了教室。早有同学飞快地举报到了办公室。班主任迅速来到教室,双额青筋暴起,小眼珠也气圆了,她不开口,抓住溪溪的前襟,连拉带拽,右腿划个弧,左脚一跟,娴熟自然,就转到溪溪的身后,马上又是连推带搡,沿途同学不敢看,不敢停留,更不敢围观。不满七岁的幼童,谁见过这阵势啊!
溪溪终于又回到办公室,在场的老师们都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这么一眨眼的空隙,咋又来了?
被气疯了的班主任,再也不问溪溪为什么,这样连滚带爬地入出卫生间,分明是出洋相报复。咋办、咋办?叫家长,不让他妈妈来,直接给他爸爸打电话。早就听说了,在学前班,他不听话,他爸爸狠狠打,一打就管事。
听说叫爸爸,溪溪小脸一下子吓得变了色,他冲出办公室,闯进校长的办公室,连哭带嚎,哀求着,“不要告诉我爸爸,不要我爸爸来。”
班主任追到校长办公室,连连道歉。校长说,这孩子咋回事?班主任说明情况。校长说,他是怕他爸爸打得狠。然后面向溪溪,你先起来,再原谅你一回,让你妈妈来行不?惊恐万状的溪溪,马上站起身,认真地点点头说,“行,谢谢校长!”
又被“请”到学校的溪溪的妈妈,满脸尴尬,连连向班主任,向校长赔不是,并且问儿子道,你为啥打滚进出卫生间?溪溪恍然大悟,他分辩说:“老师说不许跑步出入卫生间,要安安静静地走,我打滚是想不出声音,不影响别人。”
校长疑惑了,他问,“你真是这么想的?”
溪溪认真地说,“老师让我不出声儿,我是想来个新发明。”
“一派胡言。”班主任气歪了嘴,她撩起黑衬衫的衣角,轻轻地扇了两下,就当是散热了。
妈妈立刻追问道,“你真是这样想的?”
“谁撒谎谁是怪兽。”溪溪仰面梗脖子,“我想当个奥特曼。”
班主任心头一颤,小眼睛闪出光亮来,她的右手轻轻地摁着溪溪的小脑瓜,左手搭在他肩上。
校长看看班主任,班主任看看校长,妈妈看看校长,又看看班主任,三个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不知说啥了。
四
爷爷奶奶知道了溪溪在开学前五天发生的故事,都心疼得够呛。又听说溪溪的爸爸知道了他在学校的“不老实”,又狠狠打了他。还听说溪溪趴在妈妈的怀,小声说,“妈妈,咱们俩搬家吧,离开爸爸。”
爷爷奶奶都牵挂得睡不着觉了。
五
国庆节末,爸爸来老家接溪溪回城上学。午饭,奶奶给溪溪的碗里放了一个大鸡腿。溪溪爱吃肉,但因为他过胖,大夫说让他少吃肉。在家里爸爸妈妈就很少给他肉吃。溪溪看着大鸡腿不敢动筷子,怯生生地看着他爸爸。
爷爷奶奶心疼得掉泪了。
爷爷气愤地说,“你们不行老打孩子,说说他,他就知道了,他也不傻。”
爸爸说,等他大点了就管不了啦!他在学校的行为,虽然不是道德品质问题,可是它会影响别人,那可不是在爷爷奶奶家啊!
爷爷低下了头,他心里想着:是啊,在爷爷奶奶家,白天坐电三,夜里有蚊帐,蚊虫追不上,叮不着;练骑车,后面有爷爷把着。可是学校是集体,是社会呀!
在国庆假期,很多孩子回村了。
邻居二姐姐,是溪溪的同班同学。她把溪溪在班里被贬到墙旮旯的事,说给了她爷爷奶奶。
兴奋的村里人,尽情地疯传着。
同校二年级的同学大姐姐,在姥姥家门口遇到溪溪,一看就认识。她看不惯溪溪在街上乱跑,还晃棍子。她就吓唬说,你再不老实,回咱们学校,我报告给大队长。见溪溪还是不理会,还是乱晃棍子。大姐姐进一步吓唬,“你再不老实,我就报告给校长,这回可是真的!”
溪溪一仰脸,大声说,“校长会原谅我。”
六
爷爷把溪溪在学校“不老实”的事,讲给了一个长期在幼儿园和小学校当保安的朋友。朋友说,不是啥好兆头,就怕老师认准了他。再大大还“不老实”,调皮捣蛋的,各科老师们都会联合起来的……
哎呀,妈呀!
爷爷心里一揪,马上到村里一位即将退休的老教师那里去询问。老教师说,老师们不可能和一个孩童计较的。这孩子很可能是多动,刚入学还不习惯,很快就适应的。最后老教师还握紧拳头,举起来,蛮有把握地说:“等等吧,等一会儿,肯定会一路绿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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