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的东汉政权实现全国一统后,如何治理成为摆在刘秀面前的重大课题。刘秀审时度势,采取积极有效的治理手段,取得了巩固新生政权的成效。《资治通鉴》卷四十三记载的有关事件值得我们思考,原文如下:
初,王莽以广汉文齐为益州太守,齐训农治兵,降集群夷,甚得其和。公孙述时,齐固守拒险,述拘其妻子,许以封侯,齐不降。闻上即位,间道遣使自闻。蜀平,征为镇远将军,封成义侯。
十二月,辛卯,扬武将军马成行大司空事。
是岁,参狼羌与诸种寇武都,陇西太守马援击破之,降者万馀人,于是陇右清静。援务开恩信,宽以待下,任吏以职,但总大体,而宾客故人日满其门。诸曹时白外事,援辄曰:“此丞、掾之任,何足相烦!颇哀老子,使得遨游。若大姓侵小民,黠吏不从令,此乃太守事耳。”傍县尝有报雠者,吏民惊言羌反,百姓奔入城,狄道长诣门,请闭城发兵。援时与宾客饮,大笑曰:“虏何敢复犯我!晓狄道长,归守寺舍。良怖急者,可床下伏。”后稍定,郡中服之。
诏:“边吏力不足战则守,追虏料敌,不拘以逗留法。”
山桑节侯王常、牟平烈侯耿况、东光成侯耿纯皆薨。况疾病,乘舆数自临幸,复以弇弟广、举并为中郎将。弇兄弟六人皆垂青紫,省侍医药,当世以为荣。
卢芳与匈奴、乌桓连兵,数寇边。帝遣骠骑大将军杜茂等将兵镇守北边,治飞狐道,筑亭障,修烽燧,凡与匈奴、乌桓大小数十百战,终不能克。
上诏窦融与五郡太守入朝。融等奉诏而行,官属宾客相随,驾乘千馀两,马牛羊被野。既至,诣城门,上印绶。诏遣使者还侯印绶,引见,赏赐恩宠,倾动京师。寻拜融冀州牧。又以梁统为太中大夫,姑臧长孔奋为武都郡丞。姑臧在河西最为富饶,天下未定,土多不修检操,居县者不盈数月,辄致丰积;奋在职四年力行清洁,为众人所笑,以为身处脂膏不能自润。及从融入朝,诸守、令财货连毂,弥竟川泽;唯奋无资,单车就路,帝以是赏之。帝以睢阳令任延为武威太守,帝亲见,戒之曰:“善事上官,无失名誉。”延对曰:“臣闻忠臣不和,和臣不忠。履正奉公,臣子之节;上下雷同,非陛下之福。善事上官,臣不敢奉诏。”帝叹息曰:“卿言是也!”
这段文字的白话文意思是:当初王莽当政的时候,任命广汉人齐文齐担任益州太守,齐文齐督促农耕、整治兵备,招降安抚当地的各部夷人,把益州治理得十分和睦。公孙述割据蜀地的时候,齐文齐占据险要关隘坚决固守,不肯归附公孙述,公孙述把他的妻子儿女抓起来当人质,许诺给他封侯的高位,齐文齐始终不肯投降。后来他听说刘秀在洛阳即位,就派使者走小路前往洛阳,向朝廷表明自己的忠心。蜀地平定之后,刘秀征召齐文齐入朝,任命他为镇远将军,封他为成义侯。
十二月辛卯日,扬武将军马成代理大司空的事务。
这一年,参狼羌联合羌族各部入侵武都,陇西太守马援率军击破他们,归降的羌人有一万多人,从这之后陇右地区彻底安定清静。马援治理地方务求广施恩德信义,对待下属十分宽和,把具体事务交给下属官吏,只把握核心的大体方向,他的门下每天都坐满了前来拜访的宾客和老朋友。各部门的官吏有时候向他汇报外面的事务,马援总是说:“这些事是县丞、掾吏该管的,哪里值得来麻烦我!你们稍微优待一下我这个老头子,让我能多出来游逛放松。如果有地方大姓欺凌普通百姓,奸诈的官吏不肯遵守法令,这才是我这个太守该管的事。”
邻县曾经有人结仇互相厮杀,当地的官吏和百姓惊慌传言说羌人造反了,百姓们纷纷跑到城里来避难,狄道的县长跑到马援的府门前,请求关闭城门、派出军队前去平叛。当时马援正和宾客们一起饮酒,大笑着说:“这些贼虏怎么敢再来侵犯我!告诉狄道县长,让他回去守好自己的官署。要是实在害怕得厉害,就趴在床底下躲一躲。”后来当地的局势慢慢安定下来,全郡的人都对马援十分佩服。
刘秀下诏书说:“边境的官吏如果兵力不足以出战,就可以据城坚守,追击敌军、判断敌情的时候,不用受‘逗留法’的条文限制。”
山桑节侯王常、牟平烈侯耿况、东光成侯耿纯全都在这一年去世。耿况身患重病的时候,刘秀多次亲自前去他的家中探望,又任命耿弇的弟弟耿广、耿举一同担任中郎将。耿弇兄弟六个人全都身穿青紫的官服,在病床前轮流侍奉医药,当时的人都把这当成无比荣耀的事。
卢芳联合匈奴、乌桓的军队,多次入侵东汉的边境。刘秀派骠骑大将军杜茂等人率领军队镇守北部边境,修治飞狐道,修筑亭障堡垒,修缮边境的烽火台,前后和匈奴、乌桓打了大小数十上百次仗,始终没能彻底平定边患。
刘秀下诏让窦融和河西五郡的太守一同入朝。窦融等人接到诏书就动身出发,跟随他们的下属官吏、宾客有数千人,随行的车马多达一千多辆,沿途放牧的马牛羊遍布山野。抵达洛阳之后,窦融先到宫门前交上自己的印绶。刘秀派出使者把侯印绶重新还给窦融,亲自接见他,给他的赏赐和恩宠之厚,整个京师的人都为之震动。不久之后刘秀就任命窦融担任冀州牧,又任命梁统为太中大夫,姑臧县长孔奋为武都郡丞。
姑臧是河西地区最富饶的地方,当时天下还没有平定,当地的官吏大多不注意自己的品行节操,在县里任职的人,用不了几个月就能积累起巨额的财富;孔奋在姑臧任职四年,始终坚持厉行清廉节俭,当时的人都嘲笑他,说他身处满是油水的地方,却连一点好处都不捞,实在太傻。等到他跟着窦融一同入朝的时候,其他各个郡守、县令的随行财物装满了一车又一车,绵延在道路上一眼望不到头;只有孔奋身上没有多余的钱财,坐着一辆空车上路,刘秀因此特意赏赐了他。
刘秀任命睢阳县令任延为武威太守,亲自接见他,告诫他说:“你要好好侍奉你的上级,不要弄丢了自己的好名声。”任延回答说:“我听说忠臣不会和上级一味附和,只会和上级保持一致的臣子绝对不是忠臣。践行正道、奉公守法,是臣子的节操;上下级全都一个声音、随声附和,绝对不是陛下的福分。让我好好侍奉上级,这个命令我不敢接受。”刘秀听完叹息着说:“你说得太对了!”
东汉在实现一统之后,如何治理成为考验刘秀及其执政团队的重大课题。这段文字记载了东汉建武十二年天下一统之后,全面转向内政治理的关键篇章。马援实行“宽简治陇右”的执政策略,成为古代边疆治理的经典范本。马援不纠缠于细碎的行政事务,只把握核心大体,用恩信安抚当地的汉羌百姓,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彻底平定了陇右的羌乱,让陇右地区从此进入长期安定的状态,这套治理思路也成为后世历代治理西部边疆的标杆。
窦融率领河西五郡太守入朝,标志着东汉彻底完成了对河西地区的中央集权。窦融主动上交印绶,带着全族迁入洛阳,延续了近十年的河西半割据状态以和平的方式结束了,东汉朝廷彻底把河西四郡纳入了中央的直接管辖之下,为之后东汉打通西域、恢复西域都护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任延“忠臣不和”的千古对答成为古代政治史上的经典名言。任延当面拒绝刘秀“善事上官”的告诫,提出“上下雷同,非陛下之福”的政治理念,点破了朝堂之上,上下级一味附和、没有不同声音的巨大危害,这番对话也成为后世历代帝王和士大夫反复引用的治国箴言。
刘秀“不拘文法”的边吏政策,极大地提升了东汉边境的防御灵活性。他废除了严苛的“逗留法”,让边境的将领可以根据实际敌情灵活决策,不用被僵化的法律条文束缚手脚,极大地提升了东汉北部边境的防御能力。
二〇二六年十一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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