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1月30日的拂晓裹着寒霜落在松骨峰的山头上,3连的战士们抓着灌木枝往上爬,裤腿上结着薄冰,鞋底沾着冻硬的泥块。刚爬上主峰,还没来得及喘匀气,有人先看见了北边的公路,指尖抖着往那边指。所有人都抬眼望过去,公路上望不到头的汽车坦克顺着弯道往南开,烟尘卷着寒气往上翻,像一条灰黑色的长蛇。连长戴如义挥了下手,众人赶紧散开找位置,手里的锹稿还没举起来,最前头的汽车已经开到了阵地前二十米的地方。8班守在阵地最突出的位置,机枪射手杨文明扣动扳机,一梭子子弹扫过去,头一辆汽车的车头腾起大火,黑烟裹着火苗窜起老高。2排长王建候带着五个战士顺着坡往下冲,手里的手馏弹成排往后面的车上扔,爆炸声接连响起来。火箭筒射手抵近到公路边,一炮打中头一辆坦克的侧面,履带哐当一声蹋陷了。5班爆破组绕到第二辆坦克跟前,把炸药包塞到履带底下,轰隆一声,坦克歪在路边动不了了。两个班的战士冲上公路,贴着汽车往驾驶室里扔手榴弹,没几分钟,公路上就横七竖八躺满了打坏的汽车坦克,几十辆车烧了起来,浓烟把整座山包都裹住了。

  范天恩举着望远镜站在后面的高地上,镜片里映着冲天的火光。他身边的参谋攥着笔,等着他下命令。没人知道这支队伍是怎么摸到这里的。半个月前,335团还在飞虎山打阻击,执行诱敌深入的任务,全团顶着联合国军的炮火守了五天五夜,之后边打边撤,一步步把敌人往北引。德川战斗打响的时候,335团还在一百多公里外的花坪站,堵着一股北进的美军。那天夜里范天恩接到命令,电文只有一句话,向当面之敌发起攻击。师部的电台偏巧在这时候坏了,联系不上主力,没人告诉他全局的仗打成了什么样。范天恩蹲在地上铺开地图,指尖在新兴里的位置点了点,说就往这边打。第二天上午,40军的一个参谋摸到了他们的阵地,说是来接防的。范天恩递了根烟过去,才从对方嘴里知道,38军主力已经拿下德川,第二次战役的口袋已经扎上了。范天恩当即拍板,全团轻装,丢下多余的辎重,去找主力部队。战士们把背包里多余的东西全扔了,只带枪支弹药和三天的干粮,连梢带的家信都留在了临时驻地,连夜往南赶。两夜一天没歇脚,走到离德川还有十几里的小山村时,尖兵抓了十几个南朝鲜散兵,审下来才知道德川的仗早打完了,主力已经往嘎日岭方向去了。范天恩没敢停,带着队伍接着追。赶到嘎日岭附近的时候,终于追上了112师的师部。师长杨大易正对着地图发愁,手里的部队都撒出去了,接到军部抢占松骨峰的命令,正愁没人可用。看见范天恩带着队伍进来,杨大易几步迎上去,说你们可真是天兵天将。杨大易指着地图上松骨峰的位置,说任务就一个,直插过去,把南逃的美军堵死在这。范天恩敬了个礼,转身就出了指挥所,带着还没歇过气的队伍往松骨峰赶。夜里的炮火照得半边天发红,队伍顺着山沟往前插,冲破了好几股美军的散兵线,在书堂站一带铺开了阵势。范天恩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军装口袋,对一营营长王宿启说,你们营打头,拿下松骨峰主峰,越快越好。

  约莫大概半个钟头,公路上的敌军才从混乱里缓过神来,后面的坦克慢慢开了上来,炮口对着山头开始轰击。这是美2师的败兵,本来要往军隅里方向撤,没料到这里还卡着一支志愿军队伍。八辆坦克排在公路边上,十几门榴弹炮隔着老远往山头上砸,八架飞机顺着公路俯冲下来,炸弹汽油弹成串往下扔。松骨峰本就是个半石半土的秃山包,坡度缓,没什么遮挡,炮弹落下来,碎石泥土溅得满天飞。 范天恩站在高地上看着,手心纂出了汗。3连刚爬上去,工事还没挖好,就这么暴露在敌人炮火底下。他转头对旁边的参谋说,通知2营,轻重机枪全部开火,往敌人步兵堆里打,分担3连的压力。2营的机枪一响,敌军果然分了一部分兵力往西边攻,3连正面的压力轻了些。王宿启蹲在一营的指挥所里,盯着3连的方向,脸上沾着灰土。他下令让左边的1连和右边的2连都上好刺刀,随时准备侧击。敌军的第三次冲锋是在正午之前发起的,飞机炮弹把山头翻了一遍,3连阵地上到处是火,汽油弹烧得土石都发了红。美军士兵顺着山坡往上爬,眼看就要摸到前沿工事。王宿启挥了下手,1连的战士端着刺刀从左边冲了出去,白晃晃的刺刀扎进敌群里,美军没料到侧翼会有人冲出来,乱了阵脚,往下退了一段。转头又往3连右边攻,2连的战士也端着刺刀扑了上去。正面3连顶着,两侧1连2连来回策应,打退了敌人一波又一波冲锋。1连和2连的伤亡也越来越重,阵地上的血顺着土沟往下流,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条。配属3连的机枪连两个班,有五个战士被烧伤了。2排长陈宝贵脸上烧得起了泡,眼睛肿得睁不开,还摸着墙似的在阵地上走,指挥战士们换位置。敌人趁着大火往4班阵地上摸,战士们急得喊,机枪,快打啊。射手李玉民攥着机枪手柄,枪管被火烧得变了形,弯成了一道弧,根本打不出子弹。他把机枪往边上一推,捡起身边烈士的步枪,跳出工事就往敌人堆里冲。第一颗子弹打在他胳膊上,他没停,接着往前冲。第二颗打在肩膀上,他晃了晃,还是没退。前后六次负伤,大腿上的伤口血流不止,把棉祆浸得透湿。他从兜里摸出一颗子弹,咬着牙插进伤口里,把流血的口子塞住,端着刺刀就扑了上去。刺刀捅弯了,他就抡着枪托砸,枪托砸碎了,就抱着敌人往坡下滚。4班的战士趁机冲上来,敌人转身要跑,李玉民摸出最后一颗手榴弹,抖着手拧开盖扔了出去,几个敌人应声倒在了坡上。陈宝贵冲过来要背他下去,李玉民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排长,你快去指挥,敌人又要打炮了。说完这句话,他头一歪,再也没了动静。

  军部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团指挥所,梁兴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问松骨峰和书堂站的情况。范天恩汇报说正面顶住了,刚有四辆榴弹炮车顺着公路南边冲过去了。梁兴初的语气斩钉截铁,给我追回来,从现在起,不许一个敌人从你们防区跑掉。 范天恩撂下电话,就让3营的陈向善带两个连去追那四辆炮车。人派出去之后,他又觉得不够,光追不行,得把公路彻底堵死。他喊来2营的干部,说派个班去南边炸车,把公路堵上。公路上敌人的火力密得像筛子,先上去的几个班都伤亡在了半道上,最后5连的一个排摸了过去,冲到公路南端的隐蔽处,炸掉了敌人的弹药车。冲天的爆炸声响过之后,车辆残骸横在路中间,把公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3连的人越打越少,打到中午,只剩下一半还能站着。戴如义站在阵地中央,脸上沾着黑灰,裤腿上全是血。他对着剩下的人说,千斤重担我们3连也要担起来,敌人有钢铁有汽油弹,我们有胆子有决心,人在阵地就在。他重新给各排分了任务,指定了从连到班的各级代理人,干部牺牲了,班长自动顶上,班长没了,战士接着指挥。 7班长潘志忠头上挨了弹片,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冻成了一条条珊瑚似的冰碴。战友劝他下去包扎,他摇了摇头,说我是共产党员,不能下去。到上午十一点,他们已经打退了敌人四次冲锋,阵地前头躺满了敌军的尸体。指导员杨少成和戴如义一起,把身上的文件和笔记本都掏出来,划着火柴烧了。火苗舔着泛黄的纸页,很快就化成了灰烬。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转身各自往阵地最危险的地方去了。十三点整,敌人发起了第五次反扑。这一次他们凑了一千多步兵,三十二架飞机,十八辆坦克,还有几十门榴弹炮,把所有火力都砸在了3连的阵地上。整座山包都陷在火海里,土石烧得发烫,弹坑一个叠着一个。炮火停了之后,敌军成群结队往1排和3排的阵地上冲。打了半个钟头,3排伤亡太重,前沿阵地被敌人突破了。 戴如义红了眼,捡起地上的步枪就往3排冲,迎面撞上冲上来的几个美军。他端着刺刀连捅了好几个,左腿被炮弹炸断,整个人栽倒在地上。他拖着断腿往3排阵地爬,手里还攥着枪,一边爬一边组织身边的战士反击,最后一颗子弹打过来,击中了他的胸口。杨少成冒着炮火冲过来到3排,带着剩下的战士往反扑,拼了十几分钟,终于把前沿阵地夺了回来。 邢玉堂就是在这时候把入党申请书递给杨少成的。纸页被他揣在怀里,还带着体温。杨少成刚接过来,一颗汽油弹落在了邢玉堂脚边,火苗腾地一下就裹住了他的全身。邢玉堂抱着枪在地上滚了两圈,火越烧越大,根本扑不灭。他抬头看了杨少成一眼,喊了一声指导员保重,就端着刺刀往山下的敌群里冲。顺着山坡往下滚,身上的火苗越烧越旺。浑身是火的人撞进敌群里,美军吓得四散躲闪,邢玉堂接连刺倒了好几个敌人,最后死死卡住一个美军的脖子,咬着对方的耳朵,一起滚下了山坡。 敌人在1排3排占不到便宜,转头集中火力打2排。杨少成组织3排剩下的七班和机枪四班十几个人,绕到敌人后面,和2排前后夹击。2排阵地上,副连长已经三次负伤,还撑着指挥战斗,最后倒在了工事边上。王宿启不顾通信员拦着,往3连阵地上跑。刚跑到半山腰,就看见六个浑身着火的战士,端着刺刀往敌群里冲,像六支带火的箭扎进人堆里,抱着敌人一起滚下山坡。王宿启站在弹坑里看了几秒,转头让通信员赶紧去1连,通知1连立刻出击支援。通信员抱着头滚进火海里,顺着坡往1连的方向爬。王宿启跑到机枪工事里,从射手手里夺过机枪,对着山下的敌群猛扫。打了半梭子,又跑到迫击炮阵地,指挥炮手往敌人密集的地方砸。 他在阵地上碰见了正在包扎的潘志忠。潘志忠脸上全是血,棉衣被弹片撕得一条一条的,已经三次负伤了。没等王宿启开口,潘志忠先开了口,请首长原谅,我是共产党员,不能下去。说完他就钻进了硝烟里,跳进一个新弹坑,举着步枪接着打。能打的人越来越少,炊事员,通讯员,卫生员,全都拿起了枪。排长牺牲了班长顶,班长牺牲了战士顶。杨少成的子弹打光了,捡起地上的刺刀就冲了上去。几个美军把他围在中间,他拉开了身上最后一颗手榴弹的弦,喊了一声同志们守住阵地,抱着身边的美军一起炸了。 阵地上响起一片喊声,为指导员报仇。战士们从弹坑里跳出来,往敌人堆里冲。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刺刀断了就用石头,石头扔完了就抱着敌人往山下滚。共产党员张学荣身负重伤,摸出四颗手榴弹,拉开弦就冲进了敌群。严佐政的刺刀折了,和敌人扭打在一起,抱着对方滚下了悬崖。高占武腰上中了弹,身上还着着火,扑上去死死抱住一个美军军官不肯松手。胡传久从敌人尸体上摘下手榴弹,接连扔出去,打退了冲上来的敌人。六零炮排的战士抱着炮弹,往敌人最密集的地方冲。 打到最后,3连阵地上只剩下七个人。第五次冲锋的敌人还是被他们打退了。

  太阳往西边沉下去的时候,335团的号声响了。全团发起反击,志愿军其他部队也从各个方向往被围的敌人压过去。美军彻底溃了,丢了坦克汽车往山沟里乱跑,军隅里,凤鸣里,龙源里之间,到处都是被分割围歼的敌人。 志愿军司令部的山洞里,彭德怀已经六个昼夜没合眼了。他披着大衣,脸上瘦了一圈,眼睛红肿,嘴唇裂着干皮,整夜伏在桌前起草电报。胜利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脸上露出点笑意,对着旁边的邓华说,我看38军还是好部队嘛。 他亲自提笔写嘉奖令,电文是给梁兴初刘西元转38军全体的。写的是这次战役克服了上次个别同志的顾虑,发挥了38军的优良作风,尤其是113师行动迅速,先敌占领三所里龙源里,阻敌南逃北援。敌机坦克百余架辆终日轰炸,反复突围,终未得逞。到昨天战果辉煌,缴获坦克汽车近千辆,被围的敌人还很多。望克服困难,鼓起勇气,继续全歼被围之敌,注意阻敌北援,特通令嘉奖,祝你们继续胜利。译电员拿着拟好的电报正要去发,彭德怀喊了一声慢着。他拿起笔,在电报末尾添了一行字,中国人民志愿军万岁,38军万岁。旁边几个副司令员都看过来,有人说汉语里夸赞的词很多,要不要换一个。彭德怀摇了摇头,说只有这两个字,能说出我现在的心情。 电报传到前线的时候,梁兴初正蹲在工事里看地图。译电员把电报递给他,他拿着纸看了半天,大滴的眼泪砸在电报纸上。第一次战役后挨的骂,这些天憋的气,都在这一刻散了。从这以后,万岁军的名号就传开了。部队里传唱的军歌里,也多了跨过鸭绿江的句子,唱起来铿锵有力。

  战斗结束的第二天,112师师长杨大易和副师长李忠信要去3连的阵地看看。在前线采访的作家魏巍听见了,说他也一起去。几个人踩着弹坑往主峰走,脚下的土都被炸松了,一步一陷。走到阵地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阵地前沿堆着几百具美军的尸体,摔碎的枪支扔得到处都是。更多的是志愿军烈士,很多都和敌人抱在一起,有的手里攥着敌人的机枪,有的手里的手榴弹上沾着脑浆。邢玉堂和王建候的身上还有余烬,身子底下压着敌尸,牙齿和指甲都深深嵌进了敌人的皮肉里。很多烈士已经认不出脸了。有一个战士身边躺着三十多个美军,旁边是个炮弹坑,一看就是抱着六零炮弹冲进了敌群,和敌人同归于尽的。魏巍站在阵地上,半天没说话。下山的时候他才开口,说我们的战士真好,真可爱。后来他把在朝鲜前线的所见所闻写成了通讯,名字叫《谁是最可爱的人》。1951年4月11日,这篇文章登在了人民日报上。单行本出版的时候,魏巍特意给范天恩送了一本,他握着范天恩的手说,你们才是这本书真正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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