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为世人,总闻“极地”。遍览关乎其踪其影的记述,多知地球南北两端各有极寒的“南极”和“北极”,遥远又不失神秘。而属性与之相并列的“地球第三极”——青藏高原,人们疑似相对熟络,却同样又廓似梦幻。

  同为“冰雪天地”,同样的极致荒芜、人迹罕至。“第三极”因为海拔奇高,仿佛伸手可及穹顶,所以独享“世界屋脊”“天上青藏”“太阳的家门口”等盛誉;又因为存在着藏民族传承千年的“人与自然共生”的独特文化,所以更具全球影响力。

  没错,以大洋冰川为生态系统的南北两极,因属地“无主”而多见于国际公共科考,而“第三极”的青藏则是我华夏神圣领土,虽然高海拔低气压导致生命必需的氧气稀缺,却也营造了生态环境纯净如洗。勤劳勇敢的藏族同胞在那里繁衍生息,书写着“人与自然合二为一”的传奇。

  也许,你深度踏进了雪域极地,面对了那里美的让人怀疑其真实的天地人文时,才会知道那样的极圈生态更为奇特,遥远神秘程度一点儿也不逊于南北两极,且迸发着巨大的生命活力。

  乘坐国航飞越过青藏高原的人都有感受,俯瞰机翼之下,无数个冰峰雪岭或圣殿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若一座神话般庞大的水晶宫堡群,被星罗棋布的蓝湖、绿地、河流、毡房、花海以及欢歌的羊群、牛阵、人影、炊烟簇拥着,陌生而又如梦似幻。临近它,画家说是“色彩的天堂”,诗人称作“圣洁的仙界”,探险者惊呼为“玄幻的秘境”,佛家弟子们却安静地念叨是“灵魂的故乡”。那里的山水之娱、妙景良辰、圣光神迹、凡俗修为,仿佛在反问世人:什么才是远天静月?什么又叫香巴拉世界?什么样的自然与人文才配被敬畏!

  参悟的内心告诉我:第三极,无疑是三方极地中的“高极”了。因为穹顶之下最后一块高海拔的净土就在那里。你想寻一处可以让自己一眼千年、灵魂相牵之地吗?那一定是青藏!

  它不似“隐逸诗宗”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也不是英国作家詹姆斯?希尔顿《消失的地平线》里描绘的“香格里拉”,但的确又是一个仙若秘境的理想王国。

  这是一本关于行走的书,一部栉风沐雪于“第三极”的心迹史。作者是漫漫天路上的一名戎装过客,自喻“雪世界里的一条绿飘带”。

  徜徉青藏,那是一趟未尽的旅途,途中有独属于时代的心气与情怀。它远离内地的喧嚣浮躁,也不受困于惯性思维,每次出发都近乎自然地突破心灵的边界,类似一种“找到自我”的具象化,泛溢出诸多特殊环境中表现主义的精髓。正应了非常流行的那句台词:“一念起,天涯咫尺;一念落,咫尺天涯。

  在许多人看来,即是过客,必然匆匆,殊不知于我而言,军人使命使然,更多了些行走的厚重深沉,多了些生命的熔炼打磨。那是个解放天性的过程,是心灵朝圣的精神之途。用脚印去勾勒、丈量那块“高海拔、低含氧、却充满诱惑”的土地,与丈量军旅人生同步,面前的血红雪白掺杂着别样的糌粑和酥油的味道,又透着时代的厚重与风尚新潮;多有来自原始自然的不测,又于惊心动魄中赋予独特的人文情绪价值。

  生活中经历了某种人生从未有过的体验、品尝了特殊环境中的酸辣苦甜咸诸多滋味,内心情感的涌动,生而为人的尊严和思考,自然就自觉或不自觉地发于笔端了。无论写人、状物、说景,还是游记、言志和思辨,这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勃发和宣泄,无法抑制,不得不发。

  对!日常为职责军务忙碌,得闲为历史人文而书,奔波的身影融入大野长天,将点点滴滴通过文学诉求、文字梳理辐射开去,让文之意蕴传递到四面八方,多好啊。夜深人静的时候“爬爬格子”,把那些脚步“丈量”出的遥远的信息说给那些去过或没去过青藏的人们听听,既充实了自我,又丰盈了别人,何乐而不为!

  终于,日积月累,69个篇目的《第三极书简》付梓面世了。全书分五简谋篇布局,共34万余字。

  第一简《探幽,那份遥远神秘》,是迈步自然高原的心迹痕影,透着萍踪侠影般的博大与哲思。

  第二简《血祭,那片雪的世界》,则是对精神高原——军魂萦绕雪线极地的见闻与感悟,话题比较沉重,却是作为军人最不能回避的心灵洗礼。

  重笔着墨之下,又徐徐铺展出第三简《参悟,那别样的风情物象》、第四简《呢喃,那太阳家门口的女人故事》、第五简《吟唱,那仗剑天涯的缱绻情愫》。

  五简凝成一语:第三极就是“一块坐满天空的巨石”,看似外表孤独硬朗必须仰视,其实内涵极致悠深可以俯瞰。

  在那处“天的尽头”,笔者与地球上傲立苍穹的最高主体对话共情,俨然又不孤独,反倒有一种内心磅礴经久不衰的气势相伴,过程堪为美妙充实。一如处女作《天上青藏起沧海》所言:“在一个沧海变桑田、汪洋成陆地、深蓝化高山的奇异世界里,人类自感渺小的心理因素有多么诚实,灵魂震撼的烈度就有多么强大。古海的巨浪能够托举起气势恢宏的喜马拉雅和登峰造极的珠穆朗玛,海拔凝水成冰,冰雪维持地球冷暖平衡,维系着这个多彩的世界。这是上帝的设计,苍天的造化,自然的伟力,地质运动规律的必然,也是生命之于我们罕贵的馈赠啊。

  又像那篇《寻寻觅觅香格里拉》所语:“一场关于藏地高原的邂逅,便是一场关于宇宙、人生、时间、生命和信仰的终极体验,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恋。很欣慰,当外部世界在时钟的嘀嗒声中深陷市场喧嚣和利益驱动时,我曾义无反顾,在一片祥和里悠然享受着独具品质的藏地文明,享受着谜一样的自然和宗教历史遗迹,享受着特殊环境中特别的日升月落。那是一份另类的岁月静好,一番超常的剧烈心跳,是寻梦者久远的期盼,也是离开后终极的回忆。”执念坚定了,意欲在文学路上与“世界屋脊”抱团取暖、砥砺前行,便成了一种连自己都会自我感动的傲然情怀。

  宛若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绝唱:“我翻遍十万大山,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能与你相遇。”昨天,我的生命与高傲廖远的第三极相遇了,与原始粗犷的喜马拉雅和雅鲁藏布相遇了,与匍匐着转山转湖转佛塔的藏胞兄弟姐妹相遇了,与戍边卫国钢铁意志的兵哥兵弟们相遇了,真善美的情感和人间大爱融入那片热土,笔下便有了一幅幅宣心宣肺的揽胜图与情景剧。对藏地秘境、山水风物的踏勘解读,对众多古刹古寺、宗教民俗的造访考证,对满脸酱色的虔诚童叟、磕着长头匍匐在漫漫山路的朝圣大军、多彩服饰的草原舞者等诸多目标的采风记述,让我领略了“雪域佛国”厚重隐秘的文化底蕴。善男信女,芸芸众生,一心向佛,死而无憾的那份执着,那种坚毅,那种虔诚和追求,无一不让我怦然心动,尤其对那一张张酱色的面孔上透出的独特的信仰精神,油然而生一种深深的敬意。

  在那田园牧歌诗情画意的天地之间,我的心扉如影随行,飞越了冰雪包裹的昆仑唐古、渺无人烟的可可西里,飞越了心驰神往的西天瑶池羊卓雍措、攀天云梯南迦巴瓦,也飞越了香烟缭绕的桑耶圣寺、壮美又不失苍凉的雍布拉康。洁白的哈达、五彩的经幡、醇香的青稞酒和酥油茶,引领我去探源雪域崇佛、解谜神山圣水、趣话人名藏俗、寻访“高原粮仓”江孜、触摸“莲花秘境”墨脱、赞美长天大野里“长磕的震撼”、讴歌美轮美奂的布达拉宫。于是《神来唐古》《尼玛秋韵》《梦里格桑花》《魂荡冈拉梅朵》《夜话“神犬”藏獒》《哦!美丽的布达拉》等诸多篇目,都留下了哲思与敬畏的心迹痕影。

  在那里,每遇到一处景致,我工作之余总喜欢带着历史和人文的双重视角去考察,不只青睐它自然绝美的外在,更去触摸它深邃悠远的内涵,最大限度地追寻进而深悟它的一切。喜马拉雅“天山”、雅鲁藏布“天河”、鳞次栉比的高原“天湖”、漫漫无际的藏地“天路”,都是在地球上最高、离云端最近、距现代文明最远的神奇存在。或许正因为此,它所宣示的自然美、文化美和境界美才成就着一种罕有的青涩纯粹,一种人与人、人与自然与宇宙融合一体的和谐关系,成为我精神领域里的一种向往,一种支撑,一种圆满,一种心理追逐的动力。在这种心境下,《一夜消失的古格》《追赶太阳神迹》《日光城里的阴影》《“天湖”逸事》《觅密琼结》《圣地佛光》《迈步天街八廓》《小憩玛吉阿米》等笔墨款款而出了。

  最最难忘的还是那里的戍边官兵战友。他们大多驻守在高到了极致、白到了严酷的雪山哨卡,4000多公里的边境线是他们走不完的征程险途。同一片天空下,那个“上帝打翻的调色板”,那片“心灵放牧的地方”,却又是边防官兵意志的关隘、生命的深潭。一切绝美的景色、动听的雅词金句,都替代不了硬生生的忠诚考验和随时随地的奉献牺牲。

  那些远天远地的兵哥兵弟,时常让我心扉刺痛;那艰苦卓绝程度不亚于红军长征的天路大进军,总是让我感慨世界行军史上千古无二;那些挺立在雪线边陲的国界碑、瞭望塔、哨所石屋,又每每让我在风中频频回首。在那里,人的意志可以打造,气候与自然环境却难能改变,“意外”的可控十分有限。官兵们纵使忠勇无限,却依然肉体凡胎,极地世界险象环生,莫测的天候成为生存的第一杀手。突如其来的风暴、雪崩、山体泥石流滑坡导致的重伤、猝死事件总在发生。

  即使一时没有付出生命,大气缺氧对身体的摧残也是一种无形的牺牲。由高度缺氧所致的心脾肥大、心动过速、血压超高、肺脑水肿、心脏闭合不全、血液回流不畅,还有流行极为普遍的四肢痛风、神经功能紊乱、全身机能下沉……这些典型的高原疾患,成了上苍强赐予他们的“不公平待遇”。

  他们身边的界碑上刻写的是国家“身份号码”,收藏的却是主权与历史、责任与使命,上面有高原的六月雪、七月冰、锥子雨、刀子风,还有边地的波澜壮阔、白骨英魂、泣血故事。这一切一切,聚合成了情感的一种超越——感动生命。

  英雄团长祁发宝誓言为证:“站立在哨所旁边,我们是巍峨的高山;行走在没有边界线的国土上,我们就是移动的界碑!祖国的每一寸土地都不多余,我们绝不能把它守小了,守丢了!”

  记得有一天,赴藏探亲的夫人说:“特想去一个哨所看看”,我便申请了“边境通行证”,一起驾车奔向中国与印度锡金邦交界的乃堆拉山口,那是一片冰天雪地“白色的世界”。进入边防连小院时,一个士兵看见了我们便迅速立正敬礼,随后高声说了句:“首长好,嫂子辛苦了!”一声问候,从那张牙龈渗着血丝、颜色发乌且千裂着的唇齿间蹦出,不免让我心底泛潮,夫人更是已经泪眼哗哗……

  回到自己的营地后,我连夜在手机文件夹里写就了《夜宿边城错那》和《白色的乃堆拉》。之后进一步的边关踏访中,又有了《生命的感动》《仰望“佛光将军”》《静静的天路纪念碑》《抵近麦克马洪线》《天路坟茔壮军魂》《雪线,那一曲孤苦恋歌》等系列文字。这些解读特殊军人“生命密码”的篇目,在银河悦读等多家网络和纸媒刊出后,引起很大反响。因为它回答了一个和平年代无法回避的现实问题,那就是:高原军人履职,是在以“信念立身擎旗”、他们的戍边是一种“生命的快速折旧”、他们的牺牲少有人知晓,却与他们所处的极地环境关联极大。

  一路踩着网络文学的光韵走来,邂逅文友百千。曾经高悬于博客首页的一首“天路过客”藏头七绝,伴发一篇篇赞美西藏的散文诗,不经意间如石落平湖、涟漪激荡,引得众文友纷纷赠玉互动,尽洒真情,仅同题和韵七绝者竟逾百人之多。人言“文学若缺少了与读者互动,便是孤独的艺术”,庆幸自己不孤独,倒落了个“玉满天路情满怀”。美玉当珍爱,淹没实可惜,采摘几许共鸣共振,于是又有了该书最后一简的骨骼支撑。

  有人问:军人挥笔写青藏高原,究竟需要怎样的心绪?我答:那是一个“荡魂慑魄的世界”,写它,三分需要陶潜的淡泊、易安的婉约、李白的旷达、东坡的豪迈,而七分则需要卫青的雄风、岳飞的悲壮、世昌的大义、古今无数卫国戍边将士的情怀。时移世易,民族复兴,战争看似远去了,可那个远天远地的边疆并不安宁,岁月静好与负重牺牲并存,天边藏地最甚。走过了那片神奇的土地,不啻是人生最壮美、最震撼的风景,用文字写下来,有点儿鬼使神差。虽然,来自高海拔的笔墨,未必高屋建瓴。

  非虚构、真性情、言近旨远、微言大义,是这本书的内核。人性良知、家国情怀、自然敬畏的三重融合,是一种叙事探索;于血色天路上致敬英雄,是献祭忠魂的遗书;在七彩世界里飞翔情愫,是放逐心灵的歌吟;自己泼墨留痕与鉴赏他人经典并行,是共鸣共振的乐章。不一定配得上一些文友恭维的“大开大合大散文”,却带着些许原始生活的大气息,在表达亲历的真情实感中直抵正能量的文学本质。

  生命是用来燃烧的,燃烧的生命才配称“生命的感动”。青藏高原因“极地”之称而有“与世隔绝”之误传,其实有别处没有的生命图腾,那里的人与事物,都是一束束燃烧的火把,火光中传递着向天地人格致敬的哲学思考,传递着绝味的真善大美。

  朋友,第三极是名副其实的“高极”,我在第三极恭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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