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江刚在律所拿到实习证,尾巴都快翘上天。同届读研的室友,早早进了商事所,上次聚餐张口闭口就是几十万标的案子,提成数字听得他心口发紧。老家爹妈供他读书欠着债,隔三差五打电话问,什么时候能挣钱补贴家里。他心里压着股劲,总觉得熬完法考就该出头,来律所不是来贴页码、跑法院送件的,要啃大案,挣大钱。
带他的老陈,干了几十年律师,性子稳,一口慢悠悠的河南话,遇上乱子总挂一句:慌啥嘞。
这天老陈接了桩民间借贷案子,证据底子还算扎实,只差一份对账确认单补窟窿,慢慢核对流水,来得及完善。老陈手上案子堆得满,就把这一摊交给他,反复叮嘱:先逐笔核对转账流水,证据链条捋顺了再动笔写诉状,稳当点,甭急着立案。
小江嘴上连声应着,心里只当师傅小看自己。草草翻完材料,觉得案情简单,提笔飞快写完诉状,催着当事人赶紧签完字,赶在当天就送到法院立案窗口。他算盘打得响:案子早判,提成早到手,也好追上同学的步子,早点给家里还债。
当事人老实本分,看不出诉状里藏的毛病。小江图省事,流水没一笔一笔抠,时间节点写错,一笔已经归还的款项被算进本金,关键的聊天记录原件也忘了留存。后来老陈问进度,他拍胸脯打包票,万事妥当,就等着开庭。
开庭那天场面直接僵住。对方律师揪住错漏逐条质证,流水对不上,事实陈述前后打架,该补的证据早已过了举证期限,法官当场释明诉讼风险。案子一下子套牢,成了行内说的死案,胜诉希望渺茫。当事人蹲在法庭走廊,脸色煞白,一声接一声叹气,那是攒了半辈子的血汗钱。
行业规定实习律师不能单独办案,出庭得师傅带着一起才行,本来老陈是要提前把关诉状的,哪料到小江抢先一步立了案,木已成舟,以致于小河沟里翻船,老陈这回丢大人了,脸燥的没处搁,
回到律所,小江垂着脑袋,手心一层冷汗,等着挨一顿狠批。
老陈泡了两杯热茶,推一杯给他,没有吼他,还是那句老话:“慌啥嘞。”
小江眼圈发红,声音发颤:“陈师,案子搞砸了,当事人的钱怕是要不回来了,我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干这行?”
“不是你笨,是你心里包袱太重,光盯着钱,就瞅不见证据,瞅不见人家肩上的难处。” 老陈翻开卷宗,指尖点过那些潦草的笔记,“律师这碗饭,不靠手快、抢得快,靠的是抠细处、守本分。案子不是赌局,一步一步都得踩扎实。根基还没扎牢,就想着一口吃个胖子,犯不上急成这样。”
之后半个多月,老陈来回跟对方、当事人沟通调解,一点点收拾烂摊子,小江跟着打下手。轮到他坐下来一笔一笔梳理流水时,旧毛病又往上冒,数字翻来覆去,枯燥磨人,心里一阵阵烦躁,好几次想草草划过去。他攥紧笔,想起走廊里当事人垂头的样子,硬生生压下了跳起来的急躁,一行一行慢慢对。
调解方案落地,总算帮当事人挽回一部分损失。
往后他不再总拿自己跟同学比,也不再急着盘算什么时候能还清家里欠款。送材料、整理卷宗、核对流水,桩桩件件沉下心做。偶尔心头浮躁,急着拿出成绩的时候,耳边就响起师傅那句慢悠悠的话:慌啥嘞。
这一行的路长,急不得。
本事是一卷一卷卷宗堆出来的,口碑是一个一个案子磨出来的,踏踏实实地往前走,慢不到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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