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泉的朋友读了我写的几篇文字,总劝我写写猫头泉。说来惭愧,在高泉地区生活几十年,我却从没有去过猫头泉,对它缺乏感性认识,因此迟迟没有落笔。可猫头泉于我,一直是个绕不开的念想——那棵百年老榆树,榆树南边,藏着同学们的往事,也藏着我压了几十年的青春秘密 。
真是天赐良机。刚进入秋天,我应邀陪几位作家去猫头泉采风。从高泉出发半个多小时的车程,我们就到了猫头泉。车刚停稳,我迫不及待向着这片向往已久的地方走去。
山外秋叶凋零,这里却满坡草木,满目苍翠,仿佛另一个季节。
这时蒙古族牧民赶着羊群走来,我上前打听百年大榆树的位置。他笑着说这一带大榆树很多,你们慢慢找吧。我们边走边四下张望,聊着聊着,眼前就出现了一棵老榆树。它的枝叶茂盛,如同一把巨大的华盖,遮蔽了头顶的阳光,古铜色苍劲的虬枝伸进苍穹,似乎在诉说着历史的沧桑,又仿佛是大自然中一位智者,静静地等待着我们的到来。
我想,这莫非这就是那棵传说中的大榆树?我静静地站在一处看着、思索着,也在心里惊叹着,历经百年的雷电云雾,这棵老榆树把自己沉淀成了一尊岁月的雕像,也成了人们口中猫头泉悠久的活化石。我双手合十,两眼微闭,默默祝愿百年榆树永远都郁郁葱葱、枝繁叶茂。同时,也不禁对那些早年在此激扬文字、畅谈理想的同学们的故事,充满了敬畏与好奇。穿过时光的隧道,我仿佛听到了同学们当年的誓言在枝桠间低语回荡。
1982年6月,我们刚从124团一中高中毕业,我们文科班的五男五女十个同学,在一个月光如水的凌晨五点,各自从家里出发,天亮时,他们终于到达了猫头泉,相会在那棵百年老榆树下。
那时,同学们正是青春年少、鲜衣怒马似锦华的美好年华,他们在此激扬文字、畅谈理想与抱负,对天盟誓,要将青春的梦想化为现实,最后在一张纸上郑重地写下:“苟富贵,勿相忘。” 并将纸条埋于大树之下,相约十年后再来此相聚,分享彼此的人生成果……
我在心里暗想:将近五十年过去了,当年在这棵老榆树下立下誓言的同学们,如今都已到了花甲之年,不知他们是否真的“富贵”了?也不知经过这么多年凡尘烟火的熏染,当初那些豪情壮志与誓言,是否早已被他们相忘于江湖?
然而,我又转念一想,无论岁月如何更迭,无论时事如何变迁,猫头泉在他们心中,想必总会有一席之地。毕竟,那是他们青春的见证,是他们梦想起航的地方——那十个同学中,有一个女同学的网名叫‘猫头泉一棵树’,一个男同学的网名叫‘猫头泉’,这足以说明猫头泉在他们心中的分量。
其实我想得最多的,是埋藏在我心底几十年的那个小秘密。记得高中毕业没多久吧,我收到一个朋友转交的牛皮袋子,打开一看,是同校一个少年送给我的一本红色塑料皮笔记本,扉页上写着普通的赠言,我翻看着那些彩色的插页,突然一个巴掌大的纸条出现在我的眼前。上面写着他想约我去猫头泉玩,问几月几日行不行,望见字回音。那时的我虽然命比纸薄却心比天高,觉得他离我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相差甚远,也就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只淡淡一笑了之。过了好久,他又来了一封信,信中说,那天我没去,他独自一人上了猫头泉,在大榆树南面的一个泉眼旁栽了两棵桃树苗,希望有山泉水的滋养,小树能健壮、快乐地成长,就像他对我的感情一样…… 当时没过多久,我就到兰州找闺蜜李香玲玩去了,后来又到青海我舅舅家待了半年,回来时,早已把这件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人到中年,常常在不经意间想起同学情,也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个少年。最近听人聊到他,说他现在工作事业都很好。我在心里暗暗为他高兴,遥祝他永远幸福快乐……
我还沉浸在思绪里,驼铃悠悠喊,你在那里发什么呆?我猛地回过神,应着“来啦来啦”朝他们跑过去。几个作家还在围着老榆树转着看着,我急急地向它的南面跑去,寻找那个少年当年栽下的两棵桃树。老榆树的四面八方,一棵挨一棵遍布着它的子孙后代,枝条相牵,枝叶相连,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我跑来跑去,可周围除了榆树还是榆树,连个桃树的影子也没有。我在心里迷茫着,是他骗我,还是那两棵桃树已经枯死了?或者他说的那棵大榆树不是这棵大榆树,莫非,别的地方还有一棵大榆树?
我想把同学们当年埋的纸条挖出来看看,要是晒在朋友圈或者发在抖音里,一定会引起不小的轰动吧!我就一边围着老榆树转,一边寻找着下手的地方。
大榆树的根已经裸露在地面,而树下那片曾经被无数人踏过的土地,已变得坚硬如铁,仿佛是一本被时光打磨的石头书,承载着岁月的印记。几个作家问我,你在干什么,转来转去的?我笑着说,我想把我十个同学五十年前埋在这下面的纸条挖出来看看,上面是否还有别的秘密。驼铃悠悠说,要挖也是你那些同学挖,你挖算怎么回事呀?朱老师说,就算你挖出来,人家不领情,还会说,你们这些搞写作的人就是八卦,对什么事都那么好奇!我想想也是这个理,只好作罢。
这时二小说,这树身恐怕两三个人的手臂合起来都围不住吧?高总说,那咱们三个过去手拉手试试看。于是驼铃悠悠、二小、高总三个人把身体与脸紧贴树身,伸开双臂环抱树身丈量着树围,朱老师在拍照,我转了一圈查看,三个人的手臂环抱树身,竟然还差着两扎长才能合拢呢!于是我让朱老师从不同角度咔嚓咔嚓地拍照,一会儿让他们脸朝东,一会儿让他们脸朝西,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他们个个累得不行,不停地问,好了没有?我故意逗他们说,这可是一棵百年老榆树,都有仙气了,你们的身体多接触一会,能长命百岁呢!他们哈哈笑着说,原来你是在捉弄我们呀?
这时碰见一个高泉老熟人,我问他,猫头泉哪些地方还有大榆树?他说,好多地方都有呢,你们往东走,往南走,都可以看见大榆树,不知你问的是哪棵大榆树?我说,三十几年前就是大榆树的那棵大榆树。他说,那有好多呢,我也说不准,你们慢慢找吧。
我们继续往前走,一条小溪流横在我们面前,它的旁边长着许多大榆树。我想,说不定那两棵桃树就在这里呢!于是我丢下他们,向大榆树跑去,在它们的南面看了又看,找了又找,直到累得满头大汗、精疲力尽,可是周围除了榆树就是杨树,唯独没有桃树!
阳光穿过枝叶,洒下细碎金光,树影婆娑。我摸摸这棵、拍拍那棵,想着少年信上说的话,想着少年栽树时的心情,想着他离开时的失落,想到许许多多,不知不觉竟也泪眼迷茫。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算了,不找了,就让那两棵桃树永远长在我心里吧。
我们正准备返程,二小说他要去拔蒲公英泡水败火,我们就坐在水渠边聊天,突然听见他喊,你们来看,这几棵大杨树的南面,那是两棵什么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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