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部板房后头,新盖起八间砖房。下午开碰头会,张经理捏着张皱巴巴的名单念,念到名的,上前领铜钥匙。
俺靠在长条凳上,手里捻着把旧扳手,柄上的漆掉得七零八落,露着底下的生铁色。屋角搪瓷缸冒白汽,砖茶,酽得发苦,是老周早上沏的。
头七个名念完,剩最后一间。满屋子目光都往门槛那边飘。老周蹲在那儿,安全帽扣膝盖上,指缝夹着半根卷好的旱烟,没点。
老周跟俺搭伙十二年,鄂州、咸阳,一路撵到天山脚底下。他媳妇前年从山东过来,在工地伙房烧饭,两口子住板房最里头那间,夏天漏雨,冬天灌风。去年小子高考,考去关内,说毕了业要来看看爹修的机场。
论年头,论出力,这间该是他的。
张经理清了清嗓子,纸片哗啦响一声,念:“宋启明。”
屋里静了半秒。小宋猛抬头,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嘴张了张,没出声。他上月刚办事,媳妇辞了老家的活过来,在镇上租了间民房,天天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往工地颠。
老周没抬头,把那半根烟别耳后,安全帽往头上一扣,起身拍拍裤腿上的灰,抬脚出去了。
散会天擦黑,俺在房后头红砖堆上找着他。正点烟,火柴划了两下才着。风硬,火苗晃得厉害,他弓着手捂着。
“咋回事?”俺蹲下来。
他吐口烟,烟刚冒出来就叫风扯碎了。“年轻人,刚安家。”
“你家嫂子念叨快半年了。”
“念叨归念叨。”他拿烟蒂往板房方向点了点,“俺俩这岁数,啥罪没遭过。人家媳妇细皮嫩肉的,天天来回跑,扛不住。”
俺没再吱声,蹲边上陪他抽。
天山的风硬,刮得耳朵根子疼。远处跑道灯一盏盏亮起来,连成线。搅拌机停了,收工的号子顺着风飘过来,发闷。
老周把烟屁股摁进砖缝,搓搓手站起来:“回了,你嫂子该焖好小米饭了。”
他背着光往板房走,影子拖得老长。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
风又卷过来,扫起片干杨树叶,打着旋,滚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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