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二十年的征战,刘秀领导的东汉政权,剿灭了最后一块割据势力,实现了全国一统。在统一的进程中,也出现了吴汉屠蜀这样令人遗憾的事件,但瑕不掩瑜,刘秀的统一大业是值得称赞的。《资治通鉴》卷四十三记载了有关事件,原文如下:
李通欲避权势,乞骸骨;积二岁,帝乃听上大司空印绶,以特进奉朝请。后有司奏封皇子,帝感通首创大谋,即日,封通少子雄为召陵侯。
公孙述困急,谓延岑曰:“事当奈何!”岑曰:“男儿当死中求生,可坐穷乎!财物易聚耳,不宜有爱。”述乃悉散金帛,募敢死士五千馀人以配岑。岑于市桥伪建旗帜,鸣鼓挑战,而潜遣奇兵出吴汉军后袭击破汉,汉堕水,缘马尾得出。汉军馀七日粮,阴具船,欲遁去。蜀郡太守南阳张堪闻之,驰往见汉,说述必败,不宜退师之策。汉从之,乃示弱以挑敌。冬,十一月,臧宫军咸阳门;戊寅,述自将数万人攻汉,使延岑拒宫。大战,岑三合三胜,自旦及日中,军士不得食,并疲。汉因使护军高午、唐邯将锐卒数万击之,述兵大乱;高午奔陈刺述,洞胸堕马,左右舆入城。述以兵属延岑,其夜,死;明旦,延岑以城降。辛巳,吴汉夷述妻子,尽灭公孙氏,并族延岑,遂放兵大掠,焚述宫室。帝闻之怒,以谴汉。又让刘尚曰:“城降三日,吏民从服,孩儿、老母,口以万数,一旦放兵纵火,闻之可为酸鼻。尚宗室子孙,尝更吏职,何忍行此!仰视天,俯视地,观放麑、啜羹,二者孰仁?良失斩将吊民之义也!”
初,述征广汉李业为博士,业固称疾不起。述羞不能致,使大鸿胪尹融奉诏命以劫业,“若起则受公侯之位,不起,赐以毒酒。”融譬旨曰:“方今天下分崩,孰知是非,而以区区之身试于不测之渊乎!朝廷贪慕名德,旷官缺位,于今七年,四时珍御,不以忘君;宜上奉知己,下为子孙,身名俱全,不亦优乎!”业乃叹曰:“古人危邦不入,乱邦不居,为此故也。君子见危授命,何乃诱以高位重饵哉!”融曰:“宜呼室家计之。”业曰:“丈夫断之于心久矣,何妻子之为!”遂饮毒而死。述耻有杀贤之名,遣使吊祠,赙赠百匹,业子翚逃,辞不受。述又骋巴郡谯玄,玄不诣;亦遣使者以毒药劫之,太守自诣玄庐,劝之行,玄曰:“保志全高,死亦奚恨!”遂受毒药。玄子瑛泣血叩头于太守,愿奉家钱千万以赎父死,太守为请,述许之。述又征蜀郡王皓、王嘉,恐其不至,先系其妻子,使者谓嘉曰:“速装,妻子可全。”对曰:“犬马犹识主,况于人乎!”王皓先自刎,以首付使者。述怒,遂诛皓家属。王嘉闻而叹曰:“后之哉!”乃对使者伏剑而死。犍为费贻不肯仕述,漆身为癞,阳狂以避之。同郡任永、冯信皆托青盲以辞征命。帝既平蜀,诏赠常少为太常,张隆为光禄勋。谯玄已卒,祠以中牢,敕所在还其家钱,而表李业之闾。征费贻、任永、冯信,会永、信病卒,独贻仕至合浦太守。上以述将程乌、李育有才干,皆擢用之。于是西土咸悦,莫不归心焉。
这段文字的白话文意思是:李通想要避开手中的权势,向刘秀请求辞官告老还乡;过了整整两年,刘秀才同意他上交大司空的印绶,以特进的身份参加朝会。后来主管官员上奏请求分封皇子,刘秀感念李通是当年首倡起兵的核心谋臣,当天就下诏封李通的小儿子李雄为召陵侯。
公孙述被围困得形势危急,问延岑说:“现在事情该怎么办!”延岑说:“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在死中求生,怎么能坐着等死!财物很容易就能聚起来,不该舍不得。”公孙述于是把自己府库里的全部金银布帛都拿出来散发出去,招募了五千多名敢死之士,全部配属给延岑指挥。延岑在市桥虚张声势,竖起旗帜、擂鼓挑战,悄悄派出一支奇兵绕到吴汉军队的后方发起突袭,大破汉军,吴汉不小心掉进水里,抓着马尾巴才勉强爬上岸,捡回一条命。此时汉军剩下的粮食只够吃七天,吴汉暗中准备船只,打算率军撤退。东汉的蜀郡太守南阳人张堪听说这件事,立刻骑马飞奔去见吴汉,向他分析公孙述必定会败亡,绝对不能选择退兵的策略。吴汉采纳了他的意见,故意向敌军示弱,引诱公孙述出战。
冬季十一月,臧宫率领军队进驻成都的咸阳门;戊寅日,公孙述亲自率领数万人出城攻打吴汉,派延岑率军抵御臧宫。双方展开大战,延岑在战场上三战三胜,从清晨一直打到正午,蜀军的士兵连饭都没吃上,全都疲惫不堪。吴汉趁机派护军高午、唐邯率领数万精锐士卒发起猛攻,公孙述的军队瞬间大乱;高午在战场上直冲过去,一枪刺中公孙述,公孙述的胸膛被刺穿,从马上摔了下来,身边的人把他抬进成都城里。公孙述把全部兵权交给延岑,当天夜里就伤重死去;第二天一早,延岑开城向汉军投降。辛巳日,吴汉下令诛杀公孙述的妻子儿女,把公孙氏全族全部杀光,还一并灭了延岑的全族,随后放纵士兵在成都城里大肆劫掠,放火焚烧了公孙述的宫室。刘秀听说之后勃然大怒,下诏严厉谴责吴汉,又责备副将刘尚说:“成都已经投降三天,当地的官吏百姓全都顺服,城里的孩童、老母,数以万计,一旦放纵士兵纵火劫掠,我听了都忍不住鼻子发酸。你是汉室的宗室子孙,曾经担任过朝廷的官职,怎么忍心做出这样的事!你抬头看看天,低头看看地,看看当年秦西巴放走小鹿、乐羊喝下儿子肉羹这两件事,哪一个更称得上仁德?你们这样做,完全丧失了斩杀敌将、安抚百姓的大义啊!”
当初公孙述征召广汉的李业担任博士,李业坚决称病不肯起身赴任。公孙述因为请不动李业,觉得十分羞耻,派大鸿胪尹融带着诏书前去胁迫李业,说“你如果起身赴任,就给你公侯的高位;不肯赴任,就赐给你毒酒自尽”。尹融向李业转达公孙述的旨意说:“如今天下分崩离析,谁是谁非根本说不清楚,你为什么要凭着区区的身躯,去试探深不可测的危险呢!朝廷仰慕你的名声德行,空着博士的职位等了你整整七年,四季的珍贵膳食,从来都没忘记送给你;你这样做,对上可以遇到知己的明主,对下可以为子孙谋得福分,身名俱全,难道不是很好的事吗!”李业长叹说:“古人说危乱的国家绝对不能进入,就是因为这个道理。君子遇到危难就该献出生命,怎么能用高位厚禄来引诱我呢!”尹融说:“你应该把家里人叫来一起商量一下。”李业说:“大丈夫在心里早就下定了决心,哪里用得着和妻子儿女商量!”说完就饮下毒酒而死。公孙述不想背上杀害贤士的恶名,派出使者前去吊唁,送去一百匹布帛作为丧礼,李业的儿子李翚逃走,坚决推辞不肯接受。
公孙述又征召巴郡的谯玄,谯玄不肯前来;他也派出使者用毒药胁迫谯玄,当地太守亲自跑到谯玄的家里,劝他动身赴任。谯玄说:“保全自己的志向和高洁的品格,就算死了又有什么遗憾!”说完就接过了毒药。谯玄的儿子谯瑛哭到眼睛流血,向太守叩头,愿意拿出家里一千万钱来赎父亲的死罪,太守替他向公孙述求情,公孙述答应了。公孙述又征召蜀地的王皓、王嘉,怕他们不肯来,先把他们的妻子儿女抓起来当人质,使者对王嘉说:“你赶紧收拾行装出发,你的妻子儿女就能保全性命。”王嘉回答说:“就算是狗和马都认得自己的主人,更何况是人呢!”王皓先拔剑自刎,把自己的头颅交给使者带回去复命。公孙述大怒,就诛杀了王皓的全家。王嘉听说之后长叹说:“我落在他后面了!”就当着使者的面伏剑自刎而死。犍为人费贻不肯在公孙述手下做官,用漆涂在身上,长出癞疮,假装疯癫来逃避征召。同郡的任永、冯信都假装自己眼睛瞎了,以此推辞公孙述的征命。
刘秀平定蜀地之后,下诏追封常少为太常,张隆为光禄勋。谯玄当时已经去世,刘秀下令用中牢的规格祭祀他,敕令当地官府把他家用来赎命的一千万钱全部归还,还在李业的家乡立牌坊,表彰他的高尚节操。征召费贻、任永、冯信入朝,正好赶上任永、冯信病逝,只有费贻最终入朝做官,一直当到合浦太守。刘秀因为公孙述的旧部程乌、李育很有才干,全都提拔重用他们。整个蜀地的百姓和官员都十分喜悦,没有人不归心于东汉。
这段文字是东汉统一战争彻底收官、全国重归一统的里程碑篇章。公孙述政权彻底覆灭,东汉政权实现了全国一统。从王莽末年天下大乱开始,持续了近二十年的分裂割据局面终于彻底终结,刘秀完成了统一天下的不世功业,东汉王朝的统治从此覆盖全国,“光武中兴”的盛世格局正式全面开启。
吴汉屠蜀成为东汉初年最受争议的历史事件。吴汉在成都破城之后纵兵大掠、焚烧宫室,犯下了严重的暴行,刘秀虽然下诏严厉谴责他和刘尚,但并没有对二人进行实质性的惩罚,这件事在历史上成为东汉统一战争中最令人遗憾的污点。
蜀地守节义士的事迹被东汉朝廷全面表彰,李业、谯玄、王皓、王嘉等一批不肯屈从于公孙述割据政权的义士,全部得到了东汉朝廷的追封和表彰,他们“危邦不入、守节死义”的壮烈事迹,成为中国古代历史上忠义守节的经典标杆,被后世历代传颂千年。
在统一的征战中,刘秀的“怀柔蜀地”政策大获成功。他不仅表彰义士,还提拔重用公孙述麾下有才干的旧臣,让整个蜀地的人心彻底归服,彻底消除了蜀地的割据土壤,西南地区从此进入了长期稳定的发展阶段。
二〇二六年十一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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