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纳溪马庙场长大。马庙是个公社,后来叫乡,再后来合到大渡镇去了。场在一个小山包上,出门就是不远就是小坡,赶场天背背篼的人从四面汇来,走的是土路,一步一磴,踩得光溜溜的。我们这些乡场上长大的娃儿,对“岩上”和“坝头”的分别,不用人教,从小就分得清。

  岩上就是山区,坡连坡,不少田挂在坡上或建在沟底,许多都是窄溜溜的,牛都掉不了头。坝头不一样。我第一次去坝头,是几岁的时候,跟着大人下大渡口,再到外婆家。从马庙出去,路一直往下走,走了好久好久,脚杆都走软了,忽然路就平得多了。那是我头一回晓得,路可以不怎么爬坡。田也不是一溜一溜的,是一大块大块的,谷子黄了的时候,站在田边看,像一张张席子铺在地上,错落有致的。

  我当时觉得奇怪。在我那个岩上的世界里,田土往往都是有坡度的,水要从高处往低处流,一块田跟一块田之间要建比较高一点的田坎。坝头的田坎往往都比较矮,田与田之间的水面高低悬殊不大。我蹲在田边看了半天水流,觉得它流得比我们山上的水悠闲自在。

  后来长大了,到大渡读高中,再后来去重庆读大学,又回纳溪教书,再到泸州。每次从岩上老家下坝头,如果走路,要走一个多小时,如果是赶车,车子三拐两拐就下岩,进入坝头,窗外的景色也变了些。先是坡缓了,然后是田比较宽大一些了,再然后是路两边的房子密了。人还是那些人,口音差不多,但过日子的法子不一样。岩上的人出门就爬坡的比较多一些,坝头的人出门走比较平一些的路。但岩上的田,因为地下水比较多,多不是靠天吃饭;坝头的田虽然有一点水渠,但往往容易天干,出现旱灾。岩上和坝头,大都是田里——那是一种有田埂,可以蓄水的地里种谷子,苞谷、红苕种在土里——大都无田埂,不能蓄水。

  我有时候想,一个“坝头”,说白了就是低一点、平一点的地方。可就是这点“低一点、平一点”,让两种地形分了岔。岩上的人羡慕坝头的人走路平坦,坝头的人也羡慕岩上的人树子多,好阴凉。我两种地方都待过,所以我看坝头的时候,总带着岩上的眼睛。这双眼睛让我明白,一个人看世界,看的其实是自己站的地方。你站在岩上,坝头就是低的;你站在坝头,岩上就是高的。高低之间,没有谁好谁坏,只有谁在哪儿过日子,日子就长成啥样。


  感谢各位阅读,如果觉得文章值得品读,欢迎点赞留存。长期相伴阅读的朋友,便是我最珍贵的读者。下期内容是反映红军长征攻占杨林的《兵站粮仓里的一把谷子》。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