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工厂的围墙,白日机器轰鸣的喧嚣渐渐褪去,晚风带着初冬微凉的气息,轻轻扫过空旷的厂区。
天未黑,退而未休的老马和妻子在厂里的食堂吃了晚饭,老马心里揣着一桩轻松的喜事,准备今晚先回到自己在城里的家。明天是老岳母八十大寿的日子,明日一早,夫妻二人要赶去岳母家,给老人家过八十大寿。自己虽然已是人到老年,但是日子还得奔波劳碌,难得有这样团圆喜庆的日子,老马的心里一直揣着淡淡的暖意。
忙活了大半辈子,守着厂子,守着烟火日子,平淡的生活难得泛起温柔的涟漪。他看着身边低头收拾行李的妻子,眉眼柔和,心底悄悄生出一点隐秘的期待。连日忙碌,夫妻二人少了温存,今夜心境松弛,他暗自想着,忙完琐事,夜里也该补上属于两个人的“温馨时刻”,满心都是细碎的欢喜。
妻子蹲在地上翻捡东西,细细整理着要带回老家的物件。女人向来细致,也格外拖沓,琐碎的衣物、给老人准备的薄礼、换洗的被褥,一件件归置妥当,没完没了。
老马站在一旁等候,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模样,只当是寻常的细致。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包裹,看着只有两个不大的袋子,便随手拎起其中一个,又拿起自己的茶杯,开口对妻子说道:“我先拿一个走,我去把车开过来,你收拾好就出来。”
妻子头也没抬,轻声应了一句:“好。”
老马应声转身,步履轻快地走向停车处,发动了汽车。暮色开始浓重,厂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落在车身,静谧又安稳。他将车停在办公楼门口,静静等候,心里想着明日的寿宴,想着夜里的温存,耐心十足。
他原以为,妻子片刻便能收拾妥当出来,可等了许久,门口依旧空空荡荡。
就在这时,侄子路过厂区,看见老马的车停在原地,引擎未熄,便快步走上前来,笑着问道:“三舅,这是要出门啊?”
老马点头应声:“嗯,今晚回城里,明天一早去你舅娘老妈家。”
侄子听闻,没有多问,只当他们着急赶路,便主动上前,按开了紧闭的公司电动闸门,一片夜色便在厂区大门口铺展开来。
看着晚辈一片热忱的好意,老马心中微动,不愿辜负这份心意。他想着妻子收拾得差不多了,索性先把车开出厂区,在大门口等候,总归比在院内等着更方便。车子缓缓驶出大门,稳稳停在闸门路边,晚风习习,他靠在座椅上,静静等候。
可这一等,便是许久。
路口的车流渐渐多了起来,下班的晚高峰如期而至,车灯汇成绵延的星河,一道道车光闪闪烁烁、此起彼伏,热闹的街景,衬得车内的等待愈发漫长。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妻子的身影,老马心底的欢喜慢慢褪去,多了几分焦灼。他忍不住拿出手机,拨通了妻子的电话,语气带着几分催促。
没过多久,车身后的厂区小门传来脚步声。老马回头望去,只见妻子缓步走来,双手各拎着一个硕大的包裹,沉甸甸的被褥衣物,将她的手臂压得微微下沉。他这才恍然看清,原来地上并非只有两个小包,还有两床厚重的被褥,是妻子特意收拾回家清洗的。
他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愧疚,连忙推门下车,快步上前接过妻子手中沉重的包裹,嘴上没多说,只当是一场小小的误会。彼时的他,满心都是等候的烦躁,丝毫没有留意妻子紧绷的眉眼,更没有看见她眼底骤然沉下去的阴冷神色,一场怨气,早已在她心底悄然积攒。
二人上车落座,车子重新启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之中。老马试图缓和气氛,驱散方才等候的沉闷,没话找话地开口闲聊:“你侄女她们,是什么时候回老家的?”
他的话音才起,尚未说完,身旁的妻子便骤然开口,语气冰冷生硬,带着浓浓的不耐:“不知道。”
突兀的冷意扑面而来,老马微微一怔,心底满是意外。不过是随口一句闲话,何必如此刻薄生硬。他微微蹙眉,轻声道:“你怎么了?我话都还没说完,你便这般语气。”
妻子没有应声,只是侧脸看向窗外,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车厢里瞬间陷入死寂,密闭的空间里,空气骤然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窗外车流穿梭,霓虹闪烁,喧嚣的市井烟火,与车内冰冷的气氛格格不入。
沉闷的气息丝丝缕缕坠落,像细密的水珠,一滴一滴砸进老马的左心室,沉甸甸、凉丝丝的。原本平静温热的心脏,像是被投入一颗冰冷的石子,瞬间掀起层层寒冽的涟漪,寒意顺着血管,慢慢蔓延开去。
漫长的沉默持续了数分钟,心底的郁结压得老马胸口发闷。他暗自劝慰自己,明日便是岳母大寿,大喜的日子,没必要斤斤计较,更没必要争吵怄气。夫妻相处,本就是互相包容,他压下心底的委屈与不解,再次打起精神,想要开口缓和僵硬的气氛。
不等他开口,妻子终于带着满腔的怨气,冷冷道出了症结:
“你方才为何只自顾自拎一个包先走?”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与委屈,一字一句,冰冷刺骨:“我要拎两个沉甸甸的大包,还要拿我自己的茶杯,临走前要关灯、要锁门,还要把家里的猫撵出来!你从头到尾,不来帮忙搭把手!”
顿了顿,她的语气陡然染上一丝痛惜与怨怼,字字带着戾气:“方才锁门的时候,手忙脚乱的磕碰,我手上戴了多年的玉扳指,直接摔碎了!”
一句话落地,老马瞬间豁然开朗。原来,这满车厢的冰冷,这突如其来的冷战,根源竟在此处。
他满心无奈,连忙解释:“我只看见地上两个小包,以为就这点东西,我已经拎走一个,哪里知道你还有这么多被褥杂物,更没想到会磕碰了你的玉扳指。”
可此刻的妻子,早已被满心的怨气裹挟,根本听不进半句解释。她脸色铁青,眉眼沉沉,满脸阴云密布,将玉扳指碎裂的所有过错,都尽数归罪到老马身上。那枚玉扳指戴了多年,是她心爱之物,一朝碎裂,心疼、委屈、愤怒交织,所有情绪,都化作了对老马的埋怨与不满。
一路无话,冰冷的气氛裹挟着整车的空气,一路蔓延。
车子驶入小区,停稳在住家楼下车位。二人沉默着拎了东西上楼,推开家门,一室寂静,毫无往日的烟火温情。
妻子进门后,依旧一言不发,憋着满心闷气,低头默默收拾家务。扫地、擦桌、抹灰,动作利落又带着一股用力的僵硬,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压抑的怒火。
老马满心疲惫,换了鞋走进客厅,打开电视,想要借着荧幕的声响驱散满屋的冷清。他刚准备烧水沏茶,妻子已然默不作声地烧好了开水,做完了一切琐事,却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家务尽数收拾完毕,家中整洁干净,可屋里的空气,却冷得刺骨。无边的阴冷再次涌入老马心底,方才滴落左心室的寒凉,早已填满心间,缓缓涌入右心房。焦灼、委屈、无奈与酸涩层层叠加,像一块沉重的磐石,死死压在他的心脏之上,让他呼吸发紧,胸口阵阵发闷,似有大祸临头的感觉。常年的旧疾隐隐作祟,熟悉的不适感席卷全身,心口隐隐作痛,四肢泛起无力的酸软。
他再也坐不住,起身走到阳台。楼下是夜色笼罩的街巷,车水马龙依旧,人来人往、步履匆匆,世间烟火热闹如常。唯独他的世界,一片寒凉沉寂。他望着楼下流动的灯火,用力吐出一口胸中淤积的浊气,可紧绷的胸腔尚未舒缓,新的沉闷又瞬间填满肺腑,反反复复,无从解脱。
伫立良久,他缓缓转身,走回清冷的客厅。电视荧幕光影闪烁,热闹的人声流淌在房间,却暖不透半分寒凉。
老马看着身旁依旧冷着脸、沉默不语的妻子,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夜里温存的念想,早已被这场无端的冷战彻底碾碎,消散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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