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闲赋归家后,许是心绪使然,总觉得记忆力较往昔明显断崖式衰退了。供职时终日与各类文稿案牍相伴,更兼无休无止的各类会务,时常要临场发言,分寸拿捏自要镇得住场子。如今不必伏案笔耕,连当众陈词的受众都无处寻觅了,日子轻的像失了锚的云,少了许多劳心费神的压力。寡言少思久了,可不得了,反应迟钝不少,为求延缓心智衰退,便想寻一桩能活络脑筋的事做。一日散步归途经小区活动室,嚯,靠窗方桌旁围得水泄不通,楚河汉界激战正酣,我当即心动一念,学棋健脑,正合我意。
那棋桌铺着墨绿呢子面,楚河汉界泾渭分明。周遭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我只能挤在外圈寻得缝隙向内张望。桌边清一色的都是鬓染霜雪老者,高矮胖瘦各有形态,却精气神十足。有的占得近旁佳位端坐奕者身侧,有的立在人堆里周边伸头探脑,频频支招,性急者索性直接伸手挪子,奕者不肯认账,一枚棋子便在双方推搡间来回拉锯。满场里观棋不语的几乎就剩我一个,倒不是恪守什么“观棋不语真君子”的古训,实是我初来乍到,摸不清门道,根本插不上话。
去的次数多了,便识得一位被众人唤作吴老的的常客。老爷子年逾八旬,常年扣一顶鸭舌帽,听说是位退休的医生,身形高高瘦瘦,面部清癯,精神矍铄,哈哈咋的,来吧,任谁来挑战都无惧色。这反倒让周边看棋的,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都帮他的对手出谋划策。一帮人对付吴老,倒也有输有赢有来有往,但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八九个人帮助支招,吴老渐渐难以招架,连下几盘之后,他一会儿摘下帽子摸摸额前花白碎发,一会揉揉太阳穴喊头疼,猛地一推棋子,不下啦,我是输给你们一帮人了,众人哄然大笑,说别走别走再来一盘,他便顺势下了台阶,撂下规矩,说这盘谁也别吱声,不然我就不下了。棋局开始不久,周遭七嘴八舌的指点声便又“涛声依旧“了。
棋桌边还有一位常客,身形微胖,生着一张方圆脸儿,观棋支招是他的拿手好戏,平素话不多,却藏着沉淀岁月已久的幽默感,总能蹦出奇思妙想帮奕者脱困,甚至一招制敌,被大伙戏称为“参谋长。”他也有按捺不住的时候,撸胳膊挽袖子跃跃欲试亲自上场对弈。不知怎地,一坐到奕者的位置,便反应迟滞,进退失据,常顾此失彼,战绩着实惨淡,只好悻悻退出,支招让他找回感觉,日日乐此不疲。
还有一位奕者,无人知晓退休前从事什么职业,身居何职。他衣着规整严谨,夹克的拉链总是拉到顶,活动室生着暖气,暖融融的,他黑黑的脸上扣着一顶棒球帽,从头到尾没看他摘过。他环抱双臂撑在桌边,一开口气场十足,说话声若洪钟斩钉截铁,落子砰砰作响,看样有两把刷子。旁边支招的,他极少采纳,急得看棋支招的抓耳挠腮,可最后往往是他直怕大腿,哎又下漏步了。他的可贵之处,不是有主见,是“来,再来一盘”。
最近去活动室次数不多。这里一个奇特的现象让我印象深刻,下象棋都是捉对厮杀,这里一盘棋,两者对弈,余者皆围观。一旦一方下场,让谁接盘,此时好戏来了,观棋者面带微笑相互推脱,“我抽口烟”“我腰疼站一会歇歇”“我一会有事”,种种理由,各种招数,就为证明让别人来下是最合理的。有人接盘,瞬间又聚拢一起,指指点点,万事大吉了。我一个棋坛的小白,毫无机会实践,观其对弈,也是云里雾里,加之围观姿态不佳,常常腰酸背痛,时间一长难以坚持了。
转来转去,有人给我支招,说你去报个老年大学吧,学点啥,唱唱歌,学点书法绘画,学点乐器什么的,好主意。思来想去,人多的地方,总归是江湖,有些传言,让我举步又止。犹犹豫豫间,我又开始想起活动室,这方小小棋桌间的众生百态,倒成了退休日子里鲜活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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