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黄满院

　　夜来风紧。天亮出去一瞅，满院的杨树黄透了。就这一夜。

　　五点半，天还青着，院区那排大叶杨先醒。俺提扫帚出门，脚一落地就听见响。南方那种叶子是泡软的，闷，踩上去不出声；这个脆，一脚下去就碎，跟小时候娘从锅盖上揭那层薄冰差不多。新疆的秋不绕弯子。东南风刮了一夜，叶子全躺平在地上，一层压一层，墙根最厚，那儿背风，风把黄的都赶到这块儿来了。

　　扫帚过去，浮起一层干土。这地方什么都干。土干，风干，胶鞋纹里嵌的土坷垃走一步掉几粒。叶子不带泥，扫起来就一个沙沙。堆成个小山，它还往下滑，得拿铁锨压。压不住。老马说，叶子也认生，它在墙根待住了，你硬搬它，它不乐意。老马天水人，烧饭的，五十多，话比俺多，理也比俺的多。

　　俺在这院里第三个秋天。头一年看着满地黄，还寻思扫它做啥，明儿一觉又是一层。老马不这么论，他说院子得有个院子的样，人在尘地里滚一天，回来瞅见一块净地，心才放得下。这话俺记下了，所以现在一黄俺就扫。扫完站廊下点一根烟，瞅着那几堆，觉着今天还没开工，先办成一件事儿。

　　老家不这么黄，鲁北平原的秋是一天一天挪过来的。处暑一过，玉米叶子从梢上往下黄，先黄边，当中还绿，像火燎了一下又自己收回去。白露过了槐树才动，一天掉几片，掉井台上，掉簸箕里，掉缸盖上。爹不扫，由它落。落了七八成，晌午日头毒了，他拿杈子搂成堆，最后全进粪堆。在他那儿，叶子是沤肥的，不是景。他蹲门槛上卷旱烟，眼皮也不抬：秋是收的节气，不是看的东西。

　　最后一水棉花摘完，棉秆叶子才变成红褐色，一层层往下脱，顶梢还剩两三个没绽口的桃，白里带灰。娘把棉柴一捆捆码到墙根，手背上的裂口让霜咬得发红。她一边码一边念叨，叶子归叶子，柴归柴，都有用处，人别糟蹋东西。俺那时候嫌她啰嗦。如今一个人在千里外扫叶子，她那话倒常来，一句也不少。

　　老家院子黄昏最亮堂。叶子掉光了，柿子才露出来，挂在高处，一个一个，像谁家点了灯。爹不许打，总要留几个在树上过冬，说是给雀儿留口。俺跟他犟过，说雀儿自己寻食。他不接腔，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半天才说：一年到头占了人家的地，留几个果子不算啥。这一下把俺脸上弄热了。后来在部队，营房后头一棵歪脖子槐，冬天没人管，枝子底下一片白，俺瞅着那棵树就觉着亲，也说不上为个啥。

　　娘的秋天在灶上。鏊子烧热，玉米糊子一摊，“嗤”一声，屋里就白了，啥也瞅不清。她一边添火，一边把院里拢来的干叶子一把一把往炕洞里塞，火苗跟着舔上来。笸箩里盛着刚起的枣，青红混着，搁窗台上，夜里耗子来。她拿盖垫压住，压不严实，第二天还得少小半笸箩。她骂。骂完照样往俺兜里塞一把，说路上吃。那枣在兜里焐一天，皮皱了，甜得齁嗓子。

　　十九岁那年秋天俺走的。早上有薄霜，叶子贴在地上，扫不动。俺站在叶子当间系鞋带，娘在门后头瞅着，一句话没说。火车开了以后俺瞅窗外，平原上的玉米秆都剃过头，地平得很，一直摊到天边。打那年起，秋就在外头过了。南边俩工地，有一处在湖南，叶子落地上叫雨泡着，一脚一个黑印子。没人扫。扫了也白扫，明儿一场雨又是一层。

　　这边不一样，秋说来就来，说趴下就趴下，因为得赶冬。地温过了零度，防冻剂加了也得停浇。一开黄，全院手上都紧了：摊铺机不停，测温的、支模的、压砼的、拉线找平的，谁也不吭声。秋黄在这儿不是节令，是工期。这理儿俺跟一个新分来的学生说过，他只是点头。夜里过走廊，听见他在给娘打电话，说这边叶子黄透了，怪好看。俺站那头听了一会儿，笑了一下，没过去。

　　前晌爹来了电话。八十多了，耳朵背，俺把手机贴到耳朵上。他开口就问，扫了没。俺问扫啥。他说院里的叶子你扫不？俺说扫着呢。他说扫干净了堆墙根，别烧，留着开春沤粪。俺说这边没庄稼。他不接这个。隔一会儿才说，那就扫利索些，人待的地方得要个干净。

　　爹还有句话，这些年老在俺耳朵里响。他说，叶子落干净了，才看得出这树长得正不正。这个理搁工地上也照样管用。面层一盖，底下啥都瞅不见了；可树盖不住，叶子一片一片掉完，枝子在天上摆着，歪的就是歪的。混凝土一浇，钢筋全埋进去，垫层的标高、三米直尺底下滑不滑、图上标的每一道尺寸，往后二三十年，天天有飞机从上头压过去，正没正，自己心里先得搁杆秤。爹不懂机场那一套，他一辈子守他那几亩地，可他把这根秤给了俺。

　　院里就东头那两棵国槐是山东运来的苗，头年冬天差点冻死，今年也黄了。它那个黄跟大叶杨不一样，黄得早，黄得软，瞅着像老家的黄。俺寻思，它离那回土，跟俺十九岁离的是同一种离法。

　　日头上来了，光发黄。一阵风过来，把刚堆好的一堆掀开一角。俺把扫帚横上去压住，东南角那一片，俺没扫。老马问，那摊咋不清？俺说，留着。

　　食堂喊吃饭。俺拍了两下手，土顺着袖口往下掉。院里的地空出来了，黄都堆在背风的墙根，上头压一块红砖。风要不依，就叫它跟砖商量。头班机子六点四十从北边过，天上这会儿还没声，等会儿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