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洗脸池边放着一只搪瓷杯,尽管漆面斑驳、锈迹点点,早已不见当初的本色,我却始终保存着,不离不弃。只因这只搪瓷杯见证了我十五年的军旅岁月,伴我走过三十五个春秋。如今,绿色的军营背景虽已渐行渐远,但军人的情怀永远镌刻在心间,看到它,我就想起人生中那段永不磨灭的军旅生活。
1990年3月,接兵排长教我如何将搪瓷杯挂在军绿色挂包上时,它便从此与我一同走进甘肃武威的一座军营,朝夕相处。十五年后,又随我转业回到家乡。对一名军人而言,搪瓷杯的作用远不止喝水那么简单,它在训练与生活中扮演着多重角色,是不可或缺的伙伴。训练时,它与枪支同样重要,每次五公里武装越野,它都要和武器一同随身携带,途中绝不能掉落;起跑前、跑完后检查装备,它也是必检项目。每年野外训练,我们常拿它当炊具,没有它,恐怕连熟饭都吃不上。而在八一、元旦、除夕等重大节日,它又成了酒杯:没有它,喝不出金属碰撞间的战友情,感受不到节日的热烈氛围;有了它,浓浓的思乡之情才得以稍稍慰藉。
日常生活里,搪瓷杯有专属的安放之处,每个班壁橱的最下方。杯子里放着牙膏、牙刷,前方则摆着叠成四方的毛巾。每天早上用过杯子后,值日的战友会将杯子、牙膏、牙刷和毛巾摆成四条线:杯把一条线,牙膏一条线,牙刷一条线,毛巾一条线。为了整理好这些,不知花费过多少精力。初到军营时,这只小小的搪瓷杯可没少给我添麻烦。新兵连的几次检查中,我因摆放杯子不达标影响了班里的卫生排名,受到了批评。班长在一次班务会上非常严肃地指出:“作风不实,根源在于思想上没重视作风建设。别以为摆放杯子是小事,以小可见大,不注重细节,难成大事;连杯子都摆不正,日后可能连枪都打不准,心浮气躁要不得。” 我当时觉得班长是小题大做,不就是杯子摆不正吗?多大点事?见我认识不到位,班长又多次找我谈心,语重心长地说:“咱当兵的人不一样,就在于有过硬的作风,而作风,正是从细小处抓起……” 此后,我再也没因摆杯子挨过批评。是这只杯子给我上了一堂生动的政治课,它也成了我的“作风杯”。
那年野外生存训练,第三天夜里我突发高烧。班长摸了摸我的额头,说了声 “好烫”,连忙跑到炊事班找老乡要了几片生姜、一把红糖。接着,他拿起搪瓷杯到池塘舀了大半杯清水,放入姜和糖,又捡来几块石头搭起小灶,叫战友们拾来柴火。火苗燃起后,他把装着姜糖的杯子架在灶上,细心熬煮。大约一个小时后,一杯热腾腾的姜汤好了。班长小心地端到我面前,让我趁热喝下。深夜里,我出了一身大汗,身体随之轻松了许多。次日清晨,我仿佛完全恢复了体力,又和战友们投入到紧张的训练中。这一次,搪瓷杯成了我的 “友情杯”,为我带来了温暖与关爱。
指导员转业那年,离开军营时破例召集了我们九个班长。他让炊事班弄了几个菜,拿出珍藏多年的六瓶雷台酒,亲自为我们斟满九个搪瓷杯,说:“今天咱不是上下级,是哥们。叫你们来,就是说几句心里话。这些年我批评过你们,都是为了连队,为了荣誉,咱当兵的人,把荣誉看得比生命还重,我始终这么认为。请你们别往心里去,更希望你们把创造荣誉、珍爱荣誉的传统传下去,让连队永远走在团里的前列。来,干一杯!”说完,他端起搪瓷杯一饮而尽,眼眶里含着泪。我们也跟着喝干了杯中的酒。那天,平时严肃的指导员像个大哥哥,和我们谈了一夜的心,六瓶酒也见了底。也是那天,我喝了三杯才知道自己的酒量。搪瓷杯又成了 “荣誉杯”,让我深深懂得了军人视荣誉为生命的真谛。
后来,这只搪瓷杯随我走过格尔木,穿越可可西里,翻越唐古拉,见证了兰西拉光缆的贯通;我带着它走过腾格里沙漠,到过戈壁荒滩,用它和藏民喝过青稞酒,和外训的房东碰过西风酒。它见证了我的成长,伴我从军营到军校,又从军营到警营,记录了我从青涩学子到合格战士、从“兵之头”到“将之尾”的蜕变。无论何时,它从未离开过我。我曾握着它和战友们喝过无数杯水、无数杯酒,它见证了我们共同走过的风雨岁月,共同镌刻的军旅生涯。
小小的搪瓷杯,不仅承载着对军营的深刻记忆,更凝聚着战友间深厚的手足情谊。这份情谊,至今仍深深铭刻在我心中。离开军营已二十年,每当凝视这只搪瓷杯,往事便如一幅幅彩色画卷在眼前闪现,让我感慨,让我心潮澎湃,让我热泪盈眶。尤其在 “八一” 建军节来临之际,那份军人的情怀愈发炽热,我为曾是绿色方阵中的一员而自豪,为曾是钢铁洪流中的一分子而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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