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笔记之四百四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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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秀在东汉统一的进程中，采取种种正确的策略，取得重大进展，但统一的进程并非一帆风顺，而是不断遭到挫折。刘秀善于虚心纳谏，不断修正策略，推进统一，最终实现了“光武中兴”。在《资治通鉴》卷四十二结尾部分，记载了有关的事件，原文如下：
赵王良从帝送歙丧还，入夏城门，与中郎将张邯争道，叱邯旋车，又诘责门候，使前走数十步。司隶校尉鲍永劾奏：“良无籓臣礼，大不敬。”良尊戚贵重，而永劾之，朝廷肃然。永辟扶风鲍恢为都官从事，恢亦抗直，不避强御。帝常曰：“贵戚且敛手以避二鲍。”永行县到霸陵，路经更始墓，下拜，哭尽哀而去，西至扶风，椎牛上苟谏冢。帝闻之，意不平，问公卿曰：“奉使如此，何如？”太中大夫张湛对曰：“仁者，行之宗；忠者，义之主也。仁不遗旧，忠不忘君，行之高者也。”帝意乃释。
帝自将征公孙述；秋，七月，次长安。
公孙述使其将延岑、吕鲔、王元、公孙恢悉兵拒广汉及资中，又遣将侯丹率二万馀人拒黄石。岑彭使臧宫将降卒五万，从涪水上平曲，拒延岑，自分兵浮江下还江州，溯都江而上，袭击侯丹，大破之；因晨夜倍道兼行二千馀里，径拔武阳。使精骑驰击广都，去成都数十里，势若风雨，所至皆奔散。初，述闻汉兵在平曲，故遣大兵逆之。及彭至武阳，绕出延岑军后，蜀地震骇。述大惊，以杖击地曰：“是何神也！”延岑盛兵于沅水。臧宫众多食少，转输不至，降者皆欲散畔郡邑，复更保聚，观望成败。宫欲引还，恐为所反；会帝遣谒者将兵诣岑彭，有马七百匹，宫矫制取以自益，晨夜进兵，多张旗帜，登山鼓噪，右步左骑，挟船而引，呼声动山谷。岑不意汉军卒至，登山望之，大震恐；宫因纵击，大破之，斩首、溺死者万馀人，水为之浊。延岑奔成都，其众悉降，尽获其兵马珍宝。自是乘胜追北，降者以十万数。军至平阳乡，王元举众降。帝与公孙述书，陈言祸福，示以丹青之信。述省书叹息，以示所亲。太常常少、光禄勋张隆皆劝述降。述曰：“废兴，命也，岂有降天子哉！”左右莫敢复言。少、隆皆以忧死。
帝还自长安。
冬，十月，公孙述使刺客诈为亡奴，降岑彭，夜，刺杀彭。太中大夫监军郑兴领其营，以俟吴汉至而授之。彭持军整齐，秋毫无犯。邛谷王任贵闻彭威信，数千里遣使迎降；会彭已被害，帝尽以任贵所献赐彭妻子。蜀人为立庙祠之。
马成等破河池，遂平武都。先零诸种羌数万人，屯聚寇钞，拒浩亹隘。成与马援深入讨击，大破之，徙降羌置天水、陇西、扶风。
是时，朝臣以金城破羌之西，涂远多寇，议欲弃之。马援上言：“破羌以西，城多完牢，易可依固。其田土肥壤，灌溉流通。如令羌在湟中，则为害不休，不可弃也。”帝从之。民归者三千馀口，援为置长吏，缮城郭，起坞候，开沟洫，劝以耕牧，郡中乐业。又招抚塞外氏、羌，皆来降附，援奏复其侯王君长，帝悉从之。乃罢马成军。
十二月，吴汉自夷陵将三万人溯江而上，伐公孙述。
郭伋为并州牧，过京师，帝问以得失，伋曰：“选补众职，当简天下贤俊，不宜专用南阳人。”是时在位多乡曲故旧，故伋言及之。
这段文字的白话文意思是：赵王刘良跟着刘秀送完来歙的灵柩返回洛阳，进入夏城门的时候，和中郎将张邯抢道，呵斥张邯把车退开，又责问守门的门候，逼着门候在车前跑了几十步。司隶校尉鲍永向刘秀上奏弹劾刘良说：“刘良身为藩臣，不守臣子的礼节，犯下大不敬的罪过。”刘良是刘秀尊贵的近亲，身份贵重，鲍永却依然敢弹劾他，整个朝廷的风气立刻变得整肃起来。鲍永征召扶风人鲍恢担任都官从事，鲍恢也刚正耿直，从不避让权贵豪强。刘秀经常说：“皇亲贵戚们都要收敛一点，避开这两个姓鲍的人。”
鲍永巡行属县走到霸陵，路过更始帝刘玄的陵墓，下车跪拜，哭得极尽哀恸之后才离开。向西走到扶风，他杀牛到苟谏的坟前祭祀。刘秀听说这件事，心里很不高兴，问公卿大臣说：“作为天子的使者，做出这样的事，该怎么评判？”太中大夫张湛回答说：“仁，是行为的根本；忠，是道义的核心。心怀仁德的人不会忘记旧恩，心怀忠诚的人不会忘记君主，鲍永的所作所为，是品行高尚的表现。”刘秀心里的不快才消解。
刘秀亲自率领大军征讨公孙述；秋季七月，大军驻扎在长安。
公孙述命令他的部将延岑、吕鲔、王元、公孙恢率领全部兵马据守广汉和资中，又派部将侯丹率领两万多人据守黄石。岑彭派臧宫率领五万归降的士兵，从涪水北上平曲，抵御延岑，自己分出一部分兵力乘船顺江而下返回江州，逆着都江而上，突袭侯丹，大破敌军；随后日夜兼程，急行军两千多里，直接攻下了武阳。他派出精锐骑兵奔袭广都，距离成都只有几十里，兵势像风雨一样迅猛，所到之处蜀兵全部四散奔逃。当初公孙述听说汉军在平曲，所以派出大军前去迎击。等到岑彭的军队抵达武阳，绕到了延岑大军的后方，整个蜀地的百姓和官员都十分震骇。公孙述大惊，用手杖狠狠敲着地面说：“这怎么可能这么神速！”
延岑率领大军在沅水驻扎。臧宫手下的士兵很多，粮食却不够，后方的粮草运输跟不上，那些归降的士兵都想要四散反叛，各个地方的势力又重新聚兵自保，观望双方的成败。臧宫想要率军撤退，又怕手下的降兵半路反叛；正好赶上刘秀派谒者率领军队前往岑彭的军营，带来了七百匹马，臧宫假传圣旨把这些马匹全部收归自己麾下，日夜进兵，到处张设旗帜，登上山头擂鼓呐喊，右边是步兵，左边是骑兵，夹着战船沿江推进，喊叫声震动了整个山谷。延岑完全没想到汉军会突然杀到，登上山头看到汉军的阵势，十分震恐；臧宫趁机指挥军队猛攻，大破延岑的军队，被斩首和落水淹死的有一万多人，江水都被尸体和血水染成了红色。延岑只身逃奔成都，他的部众全部归降，汉军缴获了他全部的兵马和珍宝。臧宫乘胜追击，归降的人多达十万。大军抵达平阳乡，王元带着自己的部众归降。刘秀给公孙述写信，向他陈述祸福得失，向他表明自己绝不食言的诚意。公孙述看完信之后连声叹息，把信拿给自己的亲信看。太常常少、光禄勋张隆都劝公孙述投降。公孙述说：“王朝的废兴，都是天命，哪有投降的天子呢！”身边的人再也不敢说话。常少、张隆两个人都因为过度忧虑，不久之后就病死了。
刘秀从长安返回洛阳。
冬季十月，公孙述派出刺客，伪装成逃亡的奴仆，向岑彭投降，趁着夜色刺杀了岑彭。太中大夫监军郑兴暂时统领岑彭的军营，等着吴汉赶到之后把军队交给他。岑彭治军严整，大军所过之处秋毫无犯。邛谷王任贵听说岑彭的威信，从几千里之外派出使者前来归降；正好赶上岑彭已经被刺杀，刘秀把任贵进献的所有财物全部赏赐给了岑彭的妻子儿女。蜀地的百姓为岑彭修建了庙宇，常年祭祀他。
马成等人攻破河池，随即平定了武都。先零羌的各个部落数万人，聚集在一起入侵劫掠，据守浩亹隘抵御汉军。马成和马援深入敌境讨伐，大破羌军，把归降的羌人迁徙到天水、陇西、扶风三郡安置。
当时朝中的大臣认为金城郡破羌县以西的地区，路途遥远，到处都是贼寇，商议想要放弃这片土地。马援向刘秀上书说：“破羌以西的城池大多完好坚固，很容易依托这些城池固守。那里的土地十分肥沃，灌溉的水系畅通。如果让羌人占据了湟中一带，他们就会无休止地为害边境，这片土地绝对不能放弃。”刘秀采纳了马援的意见，当地有三千多百姓重新返回故土，马援为他们设置地方长吏，修缮城郭，修建坞堡和瞭望哨所，开挖沟渠，鼓励百姓耕种放牧，郡中的百姓都安居乐业。他又招抚塞外的氐族、羌族部落，这些部落全都前来归降归附，马援向刘秀上奏请求恢复他们原来的侯王君长的封号，刘秀全部批准。刘秀于是下令撤回马成的军队。
十二月，吴汉从夷陵率领三万大军，逆江而上，讨伐公孙述。
郭伋担任并州牧，路过京师洛阳，刘秀向他询问朝政的得失，郭伋回答说：“选拔补充各个职位的官员，应当挑选全天下的贤才俊杰，不应该专门任用南阳郡的人。”当时朝中在位的官员很多都是刘秀的南阳同乡旧部，所以郭伋才会说出这番话。
这段文字是卷四十二结尾部分，记载了东汉灭蜀战役推进到成都城下、却接连遭遇重大变故的一些事件。也有刘秀如何约束皇亲国戚的作法。东汉初年的“二鲍”刚直之风成为古代政治史上的经典标杆：鲍永、鲍恢二人刚正不阿，连皇亲国戚都敢直接弹劾，刘秀对此表示赞赏，他主动约束皇亲贵戚避让二人，打造出了“光武中兴”时期清明的政治风气，成为后世历代王朝整肃吏治的典范。
岑彭“千里奔袭武阳”成为古代军事史上的传奇名场面，他率领大军绕开公孙述的正面防线，急行军两千多里直接杀到成都近郊，兵锋直指公孙述的心脏成都，整个蜀地的防线彻底崩溃，公孙述的败亡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东汉的西部边疆治理体系彻底成型，马援力排众议，坚决反对放弃金城以西的湟中地区，在当地修缮城池、开垦土地、安抚羌人，不仅稳固了东汉的西部边境，也为之后东汉彻底平定西羌、打通西域南道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这片土地从此再也没有脱离中原王朝的掌控。
岑彭遇刺，成为东汉灭蜀战役的重大损失。这位东汉灭蜀战役的核心统帅，在即将完成统一大业的最后关头被刺客刺杀，和之前遇刺的来歙一样，都没能亲眼看到天下一统的最终时刻，成为东汉初年统一战争中最令人扼腕的遗憾。
二〇二六年十一月十三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