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塔尔

　　《敢活着的人》第二十三章发完，老段在电脑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二十多天的连载，王大爷和蒋奶奶的故事，总算是圆满收工了。

　　他关了电脑，溜达出门。这阵子脑子绷得太紧，得散散心，吃顿好的犒劳犒劳自己。

　　初冬的乌鲁木齐，大巴扎的阳光暖洋洋的。土黄色的墙在冬日的暖阳下泛着光，像刚出炉的烤包子焦黄。刚换上冬装的游客们川流不息，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老段站在一个烤肉摊跟前，左手攥着两根刚烤好的肉串，还在滋滋往外冒油。他吃得正香，一抬头，看见一个腰杆笔直的老头儿——王大爷，笑呵呵地走了过来，后头跟着蒋奶奶。

　　“老伙计，咱们还真见面儿了！”王大爷呵呵笑着打招呼。

　　还没走到跟前，他就伸出了那只粗糙厚实的右手。这哪像是装的，老段一愣，赶紧把右手正吃着的半串烤肉换到左手上，准备和他握手。

　　谁知道这老头儿根本没管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直接奔着烤肉摊上的肉串儿去了。他抓起一根，一口就撸进嘴里，烫得直哈气，连后面的蒋奶奶都没顾上。

　　老段噗地笑出了声，转头递了一串给旁边的老太太：“来来来，老嫂子，你也吃。别理这老没正形的。”

　　三个人就站在烤肉摊跟前，吃着肉串，打开了话匣子。

　　王大爷嚼着肉，拿手背抹了一把嘴上的辣子油，斜了老段一眼，半笑半骂：“老段，你也真够损的。你把我们这两个快八十岁的人，整到银河这个大台子上折腾了二十三天。一会儿刮黄风的，一会儿女儿闹的，还让那帮人在凉亭里戳着脊梁骨骂咱们：“不要脸！”

　　老段乐了，指着他鼻子回敬：“嘿！你个老王头，过河拆桥是吧？我要是不折腾你这二十三天，你能去天山大峡谷送狼牙？你能穿上灵儿给你买的新拖鞋？”

　　蒋奶奶咽下嘴里的肉，红着脸扯了一下王大爷的袖子：“行了老王，老段也是为了咱俩好。没他折腾，我现在还在那口枯井里憋着呢。”

　　王大爷嘿嘿一乐，拍了拍胸脯，话锋一转，眼里透出光亮：“算你小子嘴溜！不过说实在的，凉亭里那帮人骂咱们‘不要脸‘，可咱们这回在银河，算是享受了最高待遇！”

　　他拿起一根空签子，像是指点江山一样晃了晃：“你别看我这老头没文化，但我长着眼睛呢。人家银河那位七十七岁的资深老编辑，半夜一点多还不睡，一个字一个字地帮我抠错别字！那编者按写得，句句都拔高了我的魂！还有那些在小说底下留长评的编辑老师们，句句都是掏心窝子的话。”

　　老段听着，心里一暖，笑着接话：“老王啊，银河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真正懂文字的人扎堆的地方。人家不仅没嫌弃咱们这西北风沙味的糙故事，还当个宝似的给端了出来，妥妥地护在那网站上。”

　　王大爷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沉了下来：“对！这就叫大平台的胸怀！咱们挨了世俗的骂，却在那儿享了福。那些篇篇铮铮作响的编者按，那些读者的鲜花和留言，给老王头和蒋奶奶脸上，结结实实地增了光啊！咱们这俩老骨头，算是给咱们这帮老头子老太太，把今后那条敢活着的路铺展了！”

　　老段看着这老两口，忽然指了指地上：“你们看，别人的影子落在地上，是黑灰的；可你俩这影子，我怎么看着带色儿呢？”

　　王大爷低头瞅了一眼，得意地说：“那得看用什么角度去看。心里头暖和了，有光了，这影子就是彩色的。这人老了，也不较劲了。夜里睡不着，就起来泡杯温水，翻两页书；白天乏了就眯一会儿。顺其自然，身子骨硬朗，就是敢活着的底牌。”

　　正说着，大巴扎的巷子深处，不知是谁弹起了都塔尔。

　　老段循声望去，那是一位胡子花白的老汉。他穿着一身宽大的袷袢，头戴一顶精致的维吾尔族花帽，正坐在一条斑驳的长条木椅上。他的脚边，蜷缩着一只懒洋洋的小花猫。

　　老汉粗糙的手指拨弄着琴弦，两根弦，一高一低，弹出了大西北最悠长、最苍凉的调子。那琴声穿透了喧嚣，混着烤肉的焦香，在初冬的暖阳里飘荡，仿佛把整个大巴扎都染上了一层古老而诗意的光晕。

　　老汉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过来一个精瘦的老汉，怀里抱着一面手鼓，咚、嗒、咚嗒，不紧不慢，把琴声一步不落地托着走。

　　几个南方口音的游客围了上来，前头的蹲着，后头的踮着脚，举着手机轻轻拍。四周依旧是闹嚷嚷的市井，唯独这一圈人，放轻了脚步，压低了嗓子，生怕搅了这琴声和鼓点。

　　王大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孜然。他转过身，伸出那只宽厚的大手，一把攥住蒋奶奶的手。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睛看着老段，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地：“我牵我想牵的人——”

　　他另一只手抓起铁签子，狠狠咬了一口羊肉串，一边嚼，一边笑着把后半句扔了出来：“——我吃我爱吃的羊肉串！这不丢人！”

　　说完，他牵着蒋奶奶，头也不回地融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老段站在摊子前，看着一高一矮两个背影，听着那长条椅上老汉弹奏的都塔尔。

　　老段知道，这把琴，不仅他会弹，那些在书里看到了微光的老年人们，也会在自己的日子里，接着弹下去。

　　曲终，人未散；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