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笔记之四百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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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秀建立东汉政权，可以说费尽了心力，他不停劝告，亲自出征。他自己也知道，如此劳顿，头发都白了。在征讨得隗嚣的过程中，陇望蜀的典故就此产生了。《资治通鉴》卷四十二记载的历史事件值得我们仔细品味。原文如下：
夏，闰四月，帝自将征隗嚣，光禄勋汝南郭宪谏曰：“东方初定，车驾未可远征。”乃当车拔佩刀以断车靷。帝不从，西至漆。诸将多以王师之重，不宜远入险阻，计豫未决；帝召马援问之。援因说隗嚣将帅有土崩之势，兵进有必破之状；又于帝前聚米为山谷，指画形势，开示众军所从道径，往来分析，昭然可晓。帝曰：“虏在吾目中矣！”明旦，遂进军，至高平第一。窦融率五郡太守及羌虏小月氏等步骑数万，辎重五千馀两，与大军会。是时军旅草创，诸将朝会礼容多不肃，融先遣从事问会见仪适。帝闻而善之，以宣告百僚，乃置酒高会，待融等以殊礼。遂共进军，数道上陇。使王遵以书招牛邯，下之，拜邯太中大夫。于是嚣大将十三人、属县十六、众十馀万皆降。嚣将妻子奔西城，从杨广，而田弇、李育保上邽。略阳围解。帝劳赐来歙，班坐绝席，在诸将之右，赐歙妻缣千匹。进幸上邽，诏告隗嚣曰：“若束手自诣，父子相见，保无佗也。若遂欲为黥布者，亦自任也。”嚣终不降，于是诛其子恂。使吴汉、岑彭围西城，耿弇、盖延围上邽。以四县封窦融为安丰侯，弟友为显亲侯，及五郡太守皆封列侯，遣西还所镇。融以久专方面，惧不自安，数上书求代。诏报曰：“吾与将军如左右手耳，数执谦退，何不晓人意！勉循士民，无擅离部曲！”颍川盗贼群起，寇没属县，河东守兵亦叛，京师骚动。帝闻之曰：“吾悔不用郭子横之言。”
秋，八月，帝自上邽晨夜东驰，赐岑彭等书曰：“两城若下，便可将兵南击蜀虏。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每一发兵，头须为白！”
九月，乙卯，车驾还宫。帝谓执金吾寇恂曰：“颍川迫近京师，当以时定。惟念独卿能平之耳，从九卿复出以忧国可也！”对曰：“颍川闻陛下有事陇、蜀，故狂狡乘间相诖误耳。如闻乘舆南向，贼必惶怖归死，臣愿执锐前驱。”帝从之。庚申，车驾南征，颍川盗贼悉降。寇恂竟不拜郡，百姓遮道曰：“愿从陛下复借寇君一年。”乃留恂长社，镇抚吏民，受纳馀降。东郡、济阴盗贼亦起，帝遣李通、王常击之。以东光侯耿纯尝为东郡太守，威信著于卫地，遣使拜太中大夫，使与大兵会东郡。东郡闻纯入界，盗贼九千馀人皆诣纯降，大兵不战而还；玺书复以纯为东郡太守。戊寅，车驾还自颍川。
这段话的白话文意思是：夏季闰四月，刘秀亲自率领大军征讨隗嚣，光禄勋汝南人郭宪劝谏说：“东方刚刚平定，陛下的车驾不可以远征西部。”他直接冲到刘秀的车前，拔出佩刀砍断了牵引马车的皮带。刘秀没有听从，继续向西行进抵达漆县。各位将领大多认为天子的大军至关重要，不适合深入遥远的险阻之地，众人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刘秀召见马援询问他的意见。马援向刘秀分析，隗嚣手下的将帅已经出现土崩瓦解的势头，大军进攻必定能一举击破敌军；他又在刘秀面前用米粒堆出山谷的地形，在上面比划演示战场形势，指明各路军队要走的路径，来回分析推演，所有地形都清清楚楚一目了然。刘秀说：“敌军的全部动向都已经落在我的眼里了！”第二天一早，大军就出发进军，抵达了高平县的第一城。
窦融率领河西五郡的太守，以及羌族、小月氏的部众，总共数万步兵骑兵，带着五千多辆辎重车，和刘秀的大军会师。当时军队刚刚组建，各位将领朝会的时候礼仪大多不整肃，窦融先派从事前来询问会见的合适礼仪。刘秀听说之后十分赞赏，把这件事宣告给所有百官，随后摆设盛大的酒宴，用特殊的高规格礼遇对待窦融等人。于是各路大军一同进军，从多条路径登上陇山。刘秀派王遵写信招降隗嚣的部将牛邯，牛邯开城归降，刘秀任命他为太中大夫。这之后隗嚣手下的十三员大将、十六个属县、十多万部众全部归降东汉。隗嚣带着妻子儿女逃奔西城，投奔杨广，田弇、李育退守上邽。持续了好几个月的略阳之围终于被解除。
刘秀慰劳赏赐来歙，特意给他安排了单独的座席，位置在所有将领的右手边，赏赐给来歙的妻子一千匹细绢。随后刘秀的车驾抵达上邽，下诏书给隗嚣说：“如果你自己束手前来归降，你们父子就能重新相见，我保证不会对你有别的处置。如果你执意要效仿当年黥布那样反叛到底，也随你自己的便。”隗嚣始终不肯归降，刘秀于是诛杀了他的儿子隗恂。派吴汉、岑彭围攻西城，耿弇、盖延围攻上邽。把四个县的封地封给窦融，封他为安丰侯，封他的弟弟窦友为显亲侯，河西五郡的太守也全部被封为列侯，刘秀让他们率军返回自己镇守的地区。窦融因为长期独自镇守一方，心里十分不安，多次上书请求朝廷派人来替代自己的职位。刘秀下诏书回复他说：“我和将军你就像左右手一样，你屡次坚持谦退，怎么这么不懂我的心意！好好安抚当地的士人百姓，不要擅自离开自己的部众！”
就在这个时候，颍川地区盗贼蜂起，攻陷了多个属县，河东郡的守兵也发动叛乱，洛阳京师人心骚动。刘秀听说之后说：“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听从郭宪的劝谏。”
秋季八月，刘秀从上邽日夜兼程向东疾驰，给岑彭等人留下书信说：“西城、上邽两座城池一旦攻下，你就可以率领大军向南攻打蜀地的公孙述。人总是苦于不知足，我已经平定了陇地，又盼着能拿下蜀地。每次发兵出征，我的头发胡须都要白上不少！”
九月乙卯日，刘秀的车驾返回洛阳宫中。刘秀对执金吾寇恂说：“颍川紧邻京师，应当及时平定。我想来想去只有你能平定这里的叛乱，我打算让你从九卿的位置上重新出山，为国家分忧可以吗？”寇恂回答说：“颍川的盗贼听说陛下正在陇、蜀一带用兵，所以那些狂妄狡诈的小人趁机作乱，互相牵连误入歧途。如果他们听说陛下的车驾亲自向南出征，这些贼寇必定会惶恐不安前来归降请死，我愿意手持锐利的兵器担任陛下的先锋。”刘秀采纳了他的建议。庚申日，刘秀的车驾亲自南征，颍川的盗贼全部归降。寇恂最终没有被任命为颍川太守，当地百姓拦住道路说：“希望从陛下这里再把寇君借走一年。”刘秀于是把寇恂留在长社县，镇抚当地的官吏百姓，接收剩下的残余归降人员。
东郡、济阴地区也有盗贼起事，刘秀派李通、王常率军攻打他们。因为东光侯耿纯曾经担任东郡太守，在当地威望极高，刘秀派出使者任命他为太中大夫，让他和大军一同前往东郡。东郡的百姓听说耿纯进入郡境，九千多盗贼全部前往耿纯的军营归降，大军没有经过任何战斗就班师返回；刘秀下玺书重新任命耿纯为东郡太守。戊寅日，刘秀的车驾从颍川返回洛阳。
这段文字是东汉统一战争史上的高光篇章。“聚米为山”的传奇名场面流传千古：马援用米粒堆出山谷地形，在刘秀面前直观演示战场形势，让汉军彻底摸清了陇右的全部地形，这场战役也成为中国古代军事史上最早的“沙盘推演”经典案例，直接奠定了东汉大军平定陇右的胜局。
“得陇望蜀”的典故蕴含着刘秀的政治智慧，刘秀给岑彭的书信里写下的“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成为流传两千多年的经典名言，既展现了东汉君臣统一天下的坚定决心，也标志着陇右的平定已经进入最后收官阶段，消灭蜀地公孙述的战役已经提上日程。
这一阶段东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治理智慧进一步显现出来。颍川、东郡的叛乱，刘秀没有完全依靠大军去血腥镇压，而是派出当地素有威望的寇恂、耿纯前往招抚，几乎没有经过战斗就平定了全部叛乱，既快速稳定了后方局势，也极大地减少了战乱给百姓带来的伤害，完美体现了“光武中兴”时期的仁政底色。
二〇二六年十一月六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