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湾》的书稿读完,我转给了老朋友傅先生。他在一家出版社做了一辈子编辑,判断严苛,说话也直接。
他的回复不长:这是陈旧的现实主义,一部向路遥致敬的作品;即便是路遥,又能如何?文学的生命在于创新,这部小说从内容到手法都太旧了。
我没有反驳,也没有被说服,却因此想清楚了一直含糊的一件事:这本书写给谁看,为什么应当由我来出版。
傅先生的判断,我在别处听到过。一九八六年,《当代》的编辑赴陕西取《平凡的世界》第一部的书稿,读后认为写法不新,予以退稿。作品后由《花城》刊出,同年在北京召开研讨会,评论界反应冷淡。那一年马原、莫言、残雪正受瞩目,文学界讨论的是怎么写,路遥关心的是写谁。
转折来得也快。一九八八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将其改为长篇连播,听众数以亿计,多在县城、厂矿与乡村。一九九一年,作品获茅盾文学奖。此后三十余年,它一直居于高校图书馆借阅榜前列,学长传给学弟,父亲传给儿子。一部被专业评价体系冷落的书,由普通读者的持续阅读确立为经典。
批评界并没有看错。在他们的坐标里,路遥确实没有提供叙事技术上的新东西:全知视角,线性时间,大段议论,道德立场直陈而不含蓄。只是那些从县城和乡村考入大学的年轻人,手里握着另一把尺子。他们的兄长就是孙少安,他们自己就是孙少平。他们只衡量一件事——书中有没有自己。
路遥真正的本事,在于把贫穷由一件羞耻之事变为一样可用之物。《平凡的世界》开篇那顿学生饭,菜分甲乙丙三等,主食分白面馍、玉米面馍、高粱面馍,白、黄、黑,学生戏称欧洲、亚洲。孙少平取的是筐里剩下的两个高粱面馍,连五分钱的丙菜也买不起,等人散尽才去舀菜盆底的剩汤,兑开水把馍泡进去。他没有把这写成一个等待同情的处境,他写成了一个人认识自己的起点。对于刚刚进城、正为口音和棉袄局促的年轻人,这提供的是一套安顿自身出身的语法,任何形式实验都无法替代。
此后三十年的阅读,多半不属审美,而属使用:迷茫时读,受挫时读,毕业前夜读。读者从中取走的不是文学经验,是行动的分寸——身处低处如何保住体面,没有捷径时如何走下去,被生活反复羞辱之后如何不放弃自尊。一部被使用了三十年的作品,其命运已不由批评界决定。
以下谈《柳河湾》和它的作者。
作者本名陈希瑞,笔名郭岸,山东平度南村镇兰底申戈庄村人,至今仍住在那里。书稿末尾附着地址,我看到时便明白,那不是一个通信地址,而是这部小说的产地。他是青岛市作协理事,四十年间写下六百万字的小说、散文与剧本,出版过三十七万字的《郭岸散文选》。
他与路遥的相似之处不在履历,在姿态。路遥写《平凡的世界》用了六年,前三年只做准备,翻检十年的报纸合订本,走遍陕北的矿区与乡村,最终以命相抵,四十二岁病故。郭岸用的是另一种笨办法:他不需要"深入生活",因为从未离开。路遥是从土地上出走、再回头凝望的人,凝望之中有距离,也有距离带来的痛感;郭岸没有出走。"郭岸"这一笔名——郭家的岸,土地的岸——本身即是不肯迁移的自陈。四十年,六百万字,最终交出的是这样一部十一万余字、二十章的长篇。它不是采风的产物,而是从他脚下的土地里生长出来的作品。
故事始于九十年代末的一个盛夏,胶东半岛的柳河湾。开篇写热:烈日把千亩苞米叶烤得卷曲焦黄,柳河退水,露出发白发烫的河滩,蝉声有气无力,一出口便散在滚烫的空气里。这一章几乎没有情节。读到一半我明白,作者写的不是天气,是陈青林接下来许多年的处境。
陈青林是村里公认最有出息的读书苗子,十年寒窗,一朝落榜,二十三岁回乡务农。与他同日走出镇高中校门的,还有同巷长大的发小蒺藜狗子——成绩常年垫底,课上取出小剪刀慢条斯理地修指甲,老师无可奈何,当众打趣说全校没有人的指甲比他修得整齐。正是此人,凭借担任多年村支书的伯父,高中毕业即入党进入村委,二十出头接任支书,掌握了全村的实权。两人从同一个村口出发,最终站在完全不同的位置上。这是很老的写法,路遥当年处理孙少安与孙少平也是如此。作者无须解释什么是不公,两个人物并置在一起,读者自然明白。
压在陈青林身上的东西,样样具体。种地入不敷出,年终交完层层下压的提留、统筹与公益金,余下的粮与钱所剩无几。家中背负旧债,其中一笔来得荒唐:大灾之年颗粒无收,村民交不上提留,支书为完成镇里的任务、保住个人评优,私自以全村农户的名义从经管站贷款垫付,一笔巨债就此无声无息地摊到各家头上。父亲分家偏心,父子反目;村干部随手即可拿捏他;最要命的是妻子怀了二胎,没有准生证——一旦查出,罚款、通报、扒房牵牛、没收口粮、取消一切集体福利,任何一项都足以压垮这个家。此外还有义务工:修水利、挖河道、拓公路、加固堤坝,工程接连不断,全由各家无偿出工,不付分文。
我要在这里多说几句,因为这关系到本书真正的分量。二〇〇六年农业税取消之后,这些名目退出了乡村的日常,也几乎退出了公共记忆。今天二十几岁的读者看到"提留"二字,与看外文无异。然而它们曾是数亿人生活的全部重量。研究这段历史的社会学论文不少,写它的小说极少。《柳河湾》不统计数字,它写一个男人交不上提留款,被村干部堵在门口,被邻里围观议论,在众目睽睽之下涨红了脸;它不分析政策,它写一个孩子落不上户口,如何成为父亲一辈子的软肋——多年以后蒺藜狗子进城找上门来,扬着下巴对他说,就凭这一条,这孩子的户口你这辈子别想落稳。
历史看重的是宏大叙事。二十四史中有诏令,有兵制,有田赋的数目,有帝王将相的功业与荣枯,却没有一个纳粮者的日常。史书告诉我们某年天下户口若干、赋税几何,不会告诉我们那一年一个农户家中有几只碗,年夜饭吃些什么,欠了债在村口如何低头走过。这一半的中国,正史不收。收它的是文学。唐人的坊里怎样往来、举子赴考要花多少钱,见于唐传奇;北宋汴梁的早市夜市、瓦子里的杂耍、一年的节令吃食,见于《东京梦华录》;明代市井人家怎样放债、送礼、宴客,见于《金瓶梅》。这些书在当时都算不得正经史料,是稗官野史,是闲笔。几百年过去,正史里的人事缩成了纲目中的几行字,这些闲笔里,一个时代的呼吸还在。
所以我说,文学有时比历史更真实。这不是说它记载得更准确,它写的许多事根本不曾发生;而是说它保存下来的那一部分真实,史书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保存。制度的条文可以从档案中查得,制度落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是什么滋味,只有当时在场者写得出来。
《柳河湾》正是这样一份东西。税费时代的乡村,公文留下的是文件、指标与数字;郭岸留下的是那张交不上钱的脸,是摊到各家头上却无人签字的贷款,是一个孩子的户口如何变成一个男人一生的把柄。待这一代亲历者逐渐凋零,后来的研究者若要重建那二十年的乡村日常,可用之物并不多,这部小说会是其中之一——一份以虚构形式保存下来的实录。它的这份价值不会随时间递减,只会上升。
全书最令我心悸的是这样一处。陈青林带着妻儿逃进城里,在城关菜市场摆摊,日子清苦,却也踏实。此时他遇见姜小丽——同在市场摆摊的姑娘,鲜活明媚,脸上没有风霜。回头再看自己那位常年隐忍操劳、面容早已熬垮的妻子缨子,他动了心,进而生出攀附之念,想借这个姑娘甩掉一家老小,就此翻身。他连夜写下一张纸条,趁着市场散尽、四下无人,塞进对方掌心。事情被姑娘的母亲从女儿换下的衣兜里翻了出来,一记耳光结实地落在他脸上。五岁的女儿小花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抱住母亲的腰放声大哭。
写到这里,作者是承担了风险的。他把主人公从苦难中的义人降为一个具体的、自私的、懦弱的男人。恰恰因为这一降,陈青林才立了起来。当年路遥写高加林辜负刘巧珍,《人生》才真正站住。一部乡土小说敢不敢写出主人公的不堪,是它敢不敢面对真实的试金石,这一关《柳河湾》过了。此后姜小丽以青岛一家食品加工企业采购与供应链负责人的身份重新出现,两人放下旧账,成为生意上的伙伴。作者没有让它滑向旧梦重圆,而是处理成两个成年人的相互成全。
另有一段近乎枯燥的文字,我以为是全书最动人的篇章之一:挑西瓜。哪家的地土层深、透气好,瓜就甜;哪家侍弄精细,施肥除草跟得上,瓜的品相就齐整;哪块地向阳通风,熟得均匀,不出生瓜。生瓜不取,过熟发软的不取,皮上有磕碰划痕的不取,轻拍声音发闷的水烂瓜更不能取。选定之后也不能随手堆放,三轮车厢的底与四壁先铺一层厚稻草帘,码放时层层错开。这些文字里没有一句是文学,讲的却是一个朴素的道理:普通人的出路不在天赋与运气,而在把一件小事做到旁人做不到的程度。这与孙少平白天下井挖煤、收工回到宿舍仍旧读书是同一种伦理——低处的高贵。作者在创作谈里说得明白,他要拒绝开挂式的逆袭,摒弃理想化的救赎。这种克制,今日已不多见。
再说写法。最显眼的是谚语。全书密集地嵌入胶东老话:小暑大暑,上蒸下煮;同人不同命,同伞不同柄;挣钱如针挑土,花钱如水推沙;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人哄地一时,地哄人一年。这些土话在替叙述做一件事——把评判权交还给土地。写完一段苦难,随即落下一句"麻绳专挑细处断",叙述者后退一步,由世代累积的经验出面作结。读者由此感到,讲述这个故事的是村里人,而非外来的观察者。
全书依农历推进。起于伏天的酷热,收于冬夜,连片良田静默蛰伏,涵养地力,等春风解冻。从伏天到冬藏,构成一个完整的循环。空间上同样是一个圆:柳河湾,城关菜市场,青岛的果蔬批发市场,再回柳河湾。更见心思的是首尾两处场景:开篇陈青林独自站在村口那棵百年老榆树下,落榜之后无处可去;末章仍是这棵老榆树下,他与朱开山、姜小丽并肩而立。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人,已不是同一种处境。
回到傅先生的判断:太旧了。这句话成立,这部小说在手法上确实没有提供新东西。但形式并非可以随意挑选的外衣,它由材料决定。现代主义那些看似费解的手段,背后是真实的困境:二十世纪以来,人的经验碎裂,意义悬空,语言本身变得可疑,处理这样的经验,叙事必须绕行,必须变形,必须自我怀疑,这不是趣味,是不得已。而土地上的事有因有果,有节气有时序,一年压着一年。以碎片化的手法去写提留与义务工,写不出那种年复一年下沉的重量。柳青、路遥、陈忠实这一脉,不是跟不上才那样写,是他们手中的材料必须那样写。
何况这两个名目本来也切不开中国文学。《红楼梦》属于哪一边?一顿饭、一味药写实至骨,开篇却是一块石头在说话,判词早早泄露了各人的结局。
傅先生的另半句我是认的:文学的生命在于创新。一种写法用久了会钝,会滑,会沦为腔调,总须有人去闯,去试错,去做那些眼下看不出用处的事。我不接受的只是被悄悄附加的另一半——新的才有价值,旧的就该退场。契诃夫说过,大狗小狗都有吠叫的权利,各自用上帝给的嗓子叫就是。问题从来不在于有人叫得不同,而在于最后只剩下一种声音。读者可以偏食,那是读者的权利;出版人不可以。这一行的职责不是替某一方胜诉,是让不同的声音都能印出来,摆在读者面前,由他们自己挑选。
回到这本书。新与旧管的是手法,管不了材料。税费时代的中国乡村——提留、统筹、义务工、准生证、超生罚款、经管站的贷款、落不上的户口——这块材料在当代小说中几乎是空白。有人写乡村凋敝,有人写进城的农民工,有人写返乡的失落,而那些年压在数亿人身上的具体制度,很少被文学正面触及。《柳河湾》触及了,用的是当事人的记忆。它不因此就比别的作品高明,但它占据了一个别人没有占据的位置,而这个位置的分量,一半在文学之内,一半在文学之外。
这样的读者是存在的,数量也相当可观:从县域和乡村走出的第一代大学生与务工者;仍留在土地上、想知道自身经验是否值得被写下来的人;基层干部与返乡创业的年轻人;以及五十岁以上、亲历过提留与义务工的那一代人——对他们而言,这本书是一张还乡证。
作者在创作谈里说,乡土从不是束缚命运的牢笼,脚踏实地、久久为功的实干,永远是普通人最靠谱的出路。这句话不是鸡汤,它是从二十章具体的苦难中熬出来的。陈青林熬过落榜,熬过欠债,熬过被欺压与超生的恐惧,也熬过自己的荒唐与羞耻,才有资格说它。
我不知道《柳河湾》能走多远,它大概不会在第一时间获得批评界的掌声,正如它的前辈一样。我决定出版它,是因为这四十年不应虚掷。一个人守着一座院子、一块地和一支笔,写了四十年、六百万字,最终把一生的记忆与判断压成这样一本书交出来。这样的作品应当被印出来,送到需要它的读者面前。
全书写到最后,那位一辈子侍弄土地的朱开山说了一句庄稼人的老话,可作全书的题眼,亦可作对写书人的注脚——人不负地,地不负人。
作者:大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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