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时常一个人在山野里坐着。风从北边的山坳里过来,不疾不徐,像很多年前吹过我潦草光阴的那一阵。
山上种满果树。春天开满白花,秋天坠满红果,年年如此,从不过问我过得好不好。我写过许多地方的风物,写到后来方才懂得,我这一生真正要书写的那棵树,始终立在我的身后。它并非由我亲手栽种,而是这片栖霞的山野。它接纳我的疲惫,成全我的文字,包容我的平凡,也托举起我的荣光。
最初提笔,并非为谋求什么前程,更不曾预想日后能够铅字成册、证书堆叠。只是生活太过沉重,农活磨身,家务缠身,俗世的琐碎一重重压在肩头,心底积攒了万千话语无处安放,便寻来纸笔,悄悄记下心事。那时尚且年轻,手脚终日不得停歇,白日耕种土地,打理果园,操持一家大小生计,唯有等到夜深,家人沉沉睡去,方能拥有片刻属于自己的安宁。一盏昏黄小灯,一张简陋小桌,便是我全部的文学天地。
家里人无法理解:一个庄稼人,安稳日子不好好过,偏偏要熬夜写字。刚买回电脑的那几年,电源常常被猛地拔掉。刚写好的段落来不及保存,瞬间全部清空。一次次清零,又一次次重写。电脑坏了就修,文字丢了就补。那些被强行抹去的字句,是我以“游击战”的方式,从忙碌生活的缝隙之中一点点抠出来的。我明白家人说的也是实情:地里的农活是实在的,一家人的开销是实在的,唯有笔下文字是虚的——文字换不来钱财,他们常常数落我:“成天瞎画拉,连邮票钱都挣不来。”
可恰恰是这些“虚”的东西救赎了我。写作于我,是喘息,是荒芜岁月里仅存的寄托。人在水里挣扎求生的时候,抓住什么并不重要,抓住了,便能撑下去。
我做过代课老师,开过幼儿园。民间俗语说“兔子转山坡,转来转去回老窝”,兜兜转转,我终究回到土地。半生光阴,大半交付田园与俗世琐事。春种秋收,寒来暑往,锄头握在手中,日子辛苦却踏实。土地养活我的肉身,文字安抚我的灵魂。
1995年,我第一次投稿参加征文大赛,《岁月的馈赠》获得全国青年文学创作优秀奖。证书薄薄一纸,分量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但那是我文学路上照过来的第一束光。心中欢喜,并非为这份奖项,而是忽然懂得:山野之中一个普通妇人的心声,也会有人愿意倾听。
此后许多年,我只是默默书写。写雨落山川,写日常琐事,写家乡的一草一木。一篇篇稿件投出去,有的得以刊发,有的石沉大海。我不急躁,亦不怨怼。山野草木向来默默生长,不求人人看见,无人观赏,花照样盛开。“秋水丽人,不以无人而不芳”,这并非我的话,是作家焦红军先生一篇序言里写下的句子。我反复读过许多遍,慢慢读懂:这句话赞美的不是花,而是当没有人要求你写,也没有人等候你写的时候,你依旧还在写。
我的文学路上,遇见过几位摆渡人。
焦红军老师便是其中一位。他从我粗朴的文字之中,看见我深藏心底的热望,几番点拨,多方推介,把乡野田埂间生长出来的文字,引向更为辽阔的天地。他的善意不流于纸面与场面,全是实实在在的温暖。还有栖霞宣传部的林新忠部长、南方作家来载璋、武维春、沈天海编辑等,他们都是我文学路上的掌灯人。人走夜路,不必有人替自己前行,只要有一点光亮,就足够。
奖项渐渐多了起来。2006年3月,散文《诗意听雨》获济南市文联《当代小说》举办的首届新诗文全国精短文学作品大赛优秀奖。小说《艳情》、诗歌《南国之恋》接连在第全国精短文学作品大奖赛中均获一等奖。《一山浪漫,一城霞光》《岁月的说书人》《焐热一杯时光》《俗世的夏天》《灯的故事》等作品陆续在省市举办的精短文学奖、散文大赛奖、各类齐鲁主题征文中获奖,书写岁月日常,描摹时代缓缓转身留下的背影。
2014年,散文《参观牟氏庄园的纠结》斩获“秦龙生态原浆杯”女作者大赛一等奖时,我第一次走出田间,奔赴文学颁奖现场。颁奖结束后,雨后的牟平棉纺厂老厂区,塔松苍翠挺拔,我与焦红军老师在树下合影,聊写作初心,谈乡土文学。他叮嘱我,散文贵在本真真情,乡土写作不必追逐浮华辞藻,脚下的土地,便是写不尽的宝库。这次获奖,成为我文学生涯的转折点。自那以后,我的多篇散文陆续在省市级文学赛事当中获奖。
耗费心血最多的当属《二十四节气帖》,四万三千字,一字一句,都是从胶东大地上打磨出来。我生长在农耕故土,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于我不是书本上冰冷的名词,而是岁岁年年亲身经历的生活。文中记录农谚民俗,描摹草木枯荣,书写乡人们四时的辛劳与期盼。这二十四篇系列散文获得省写作学会一等奖,还在《烟台日报》全文连载一整年。旁人替我欣喜,说我的文字盛大厚重。中国科学院烟台海岸带研究所副所长赵军先生读到开篇《立春是个动词》,便向文友极力推荐:懂散文的人可以反复品读这篇文章,不逊朱自清。他说有幸见过我本人,质朴天然,不染尘俗,文字散发泥土与胶东海风交融的芬芳,那篇散文越读越有味道,仅此一篇便足以立身立世立言。
可我心里清楚,盛大厚重的从来不是我的文字,而是脚下这片土地,是一代代勤恳劳作的普通人。
后来在焦红军老师和林新忠部长的帮助下,我与人合集散文集《丽人行》,正式出版个人散文集《北芳散文选》,获评“半岛散文家”、齐鲁文化之星,取得山东省文学创作职称,加入山东省散文学会和山东省作家协会。
2016年春天,在烟台新华书店举办《丽人行》《故乡是昆嵛》新书发布会。春风款款,满堂掌声。他与省散文学会王展副会长到现场,为十二位来自胶东各地的乡土作者送寄语、系红围巾、颁发奖杯和证书。
一张张奖状收藏在柜子里,荣誉堆叠,看着热闹,旁人都说这份成绩来之不易。可回望我的生活,依旧寻常如故:晨起劳作,日暮归田,守着这一片山野耕作。
人走过繁花盛景,才更懂得素简的可贵。
我的写作题材渐渐拓宽:写乡土风物,写古建旧迹,写历史人物,写村落轶闻,记录快要消散的童谣,参与整理村史、编纂镇志。我慢慢明白,写作早已不再仅仅安放我个人的心绪,更是要为故土留住记忆。许多老故事、旧风俗、口头俚语,随着老一辈人的离去便会彻底消散;我多写下一笔,故土就多留存一分根脉。母亲口中流传的顺口溜,我记在本子上;村头老者的乡土俚语,我收进文章。有人评价我的文字带着土腥味。我说,土腥味,就是活着的味道。
至今,我大约有60多万字陆续在多家报刊发表,还有约70多万字的散文、小说、民间故事等在网络平台发表。写民俗的时候,我总会想起母亲说的栖霞童谣,调子土得掉渣,词儿却像从地里长出来的,“扯大锯,拉大锯,姥姥门前唱大戏”这样的话,我一闭眼就听得见,我曾搜集了400多首栖霞童谣,成为“栖霞童谣”的非遗传承人。
我也写《一池荷蒲寄三生》《等雨,是土地一生的宿命》,叩问时空与轮回,书写散落在时光之中不同的自我:现世的我安守山野,童年的我留在旧岁光阴,前世的我走过苹果花开的驿路,后世的我漂泊于烟雨天涯。一场场轮回,说到底,是写作者对生命的敬畏与追问。我从滚滚红尘走来,向着空旷的时光走去,所有文字,都是自我的救赎与和解。
焦红军老师深耕胶东散文多年,不图虚名,助推凡几,只为胶东一众写作者发出人生的最强音,他获评“第十届冰心散文奖”散文理论奖,他曾点评我的创作,说我的文字风格多变,既有唯美抒情,又深深扎根乡土。既看得见文字底层写作者内心的坚定,也看得见直面现实的无奈,他还以“俗世系列”将我的创作归入胶东散文脉络。他说我的文字铺展一卷胶东乡村长卷,四季流转之间,唤醒一代人的童年记忆,里面有和命运的抗争,也有现世安稳的喜乐。他没有把我的写作当成农妇写作的猎奇谈资,而是看见文字深扎泥土的根。他评价,我的散文满是烟火气息,朴实内里藏着犀利;抒情篇章又如诗,想象丰盈,余味悠长。他也深知,这些文字,都是我忙完果树农活、照料完瘫痪卧床多年的公婆后,在旁人闲谈家长里短的间隙写就。生存的窘迫,反倒让这份创作愈发珍贵。
“秋水丽人,不以无人而不芳。”所谓无人,道尽无数基层写作者长久不被看见的处境。于我而言,便是终日农活家务缠身,俗务丛脞,无人催促,无人等候,依旧兀自落笔书写。
曾经有人称我为“苦菜花”,夸赞苦根之上开出香花,但我更愿意被称作俗世里的书写者。一旦被塑造成励志样本,写作者本身就会被消解。我不是谁的励志答案,我只是实实在在活过、累过、写过。
焦红军老师也谈及,真正优秀作家的标尺:不在于发表多少篇作品,而是能否产出在地域乃至文学维度上拥有独特个性、具备文学价值的作品。这需要写作者冲破自身与现实的重重壁垒。现实谋生消耗掉人生大部分时光,生存处境,难免会框限创作视野。他认为,我的优势在农村题材与民俗散文,在民俗散文创作上有突破的可能,但一个作者与作品究竟能走多远,关乎生活现实、物质与灵魂之间的拷问,没有人可以轻飘飘给出定论。
读到这番话,我亦常常自省。
北芳之北,是什么方向?
向北,是故土山川,是承载我三生夙愿的人间;向北,亦是本心,是沉静,是褪去浮华之后的精神归处。
人这一生,写字这一生,大抵便是如此:从平淡中来,于岁月之中慢慢开出繁花,最终又归于平淡。所有荣誉和困顿,都已是过往;写下的全部文字,才是归途。
作者简介:
北芳,原名卢翠莲,山东栖霞市亭口镇占疃村人。山东作协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会员,烟台市芝罘历史文化研究会会员、红色文化专委会会员。职称:山东省文学创作四级。栖霞市第八批非物质文化遗产“栖霞童谣”传承人。
在省市级报刊发表作品60多万字,有70多万字的散文、小说、报告文学、民间故事、辞赋、诗歌、童谣等亟待出版。擅长散文、辞赋、民俗收藏的研究写作。曾与人合集出版散文集《丽人行》(华龄出版社)、合集诗集《一路诗语》,出版个人散文集《北芳散文选》(团结出版社)。
2017年3月,被山东省散文学会授予“半岛散文家”;2017年8月,被山东省委组织部、山东省委宣传部评为第四届齐鲁文化之星。2022年参与主编《福山区村落文化·臧家庄卷》,2024年始,在臧家庄镇编撰《臧家庄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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