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暮色,缓缓漫过泗州故城遗址。夕阳垂落淮水天际,温柔的余晖铺满辽阔河面。晚风轻拂滩涂芦苇,细碎的絮影随风起落,悄悄抚平了白日的喧嚣,静静温柔包裹住这片沉睡千年的古土。
我沿着故城残存的墙基慢慢踱步,脚下荒草蔓延、残砖静卧,层层苔痕爬满老旧石面,每一寸斑驳都是时光沉淀的印记。千年前的这里,漕帆林立、商旅云集、人声鼎沸,汴淮交汇的码头烟火蒸腾,成就了泗州千年繁盛。而今沧海桑田,昔日繁华早已随水文变迁沉入洪泽湖底,归于一片静谧。唯有断续的台基、厚重的古砖、浸润着淮水气息的水土,默默留存着大宋泗州的城池肌理、烟火气象与为官文脉。
伫立残垣之上极目远眺,淮水汤汤、东流不息,南岸盱眙南山含黛、静默伫立,千年山河格局依旧,唯有人间烟火几经更迭、岁岁新颜。悠悠千载岁月,无数文人雅士、仕途官员途经淮泗大地,大多只是短暂驻足、题诗寄情,或是匆匆而过、不留尘痕。唯有晁补之,以一方主官的身份扎根于此、履职于此、坚守于此,将半生仕途浮沉、一身清正风骨、一腔家国襟怀,深深镌刻在盱山淮水之间,成为淮泗文脉中最温润踏实、最厚重绵长的一笔。
翻阅北宋文脉长卷,苏门四学士皆与淮泗山水结下不解诗缘。四人踏足这片水土的心境与姿态,却各有不同、自成风骨。晁补之,跳出了过境墨客的观景抒怀,不再是山水间匆匆来去的旅人。他是真正守土一方、理政一方、守护一方的泗州主官。褪去文人漫游的闲散意气,扛起为官治世的责任担当,他将数载仕途光阴、满腹才情风骨、毕生赤诚初心,尽数交付给这座汴淮交汇的江淮重镇。以实干安抚黎民,以文脉滋养乡土,以风月安顿半生浮沉,为苏门四学士的淮泗千年行迹,画上了最沉稳、最圆满的收尾。相较于黄庭坚、秦观漂泊寄情的过客身份,晁补之是真正扎根此地、守土临淮、心系山河、深耕文脉的治世贤臣。
崇宁四年,半生在仕途颠簸辗转、屡经贬谪起落的晁补之,终于得授泗州知州一职。赴任之初,他上呈《泗州谢上表》,坦陈受命守土的赤诚心境,直言“濒淮置郡,除吏须材。”他深知泗州濒淮而立、水系纵横,河防为重、民生为要,这份任命不是仕途闲差,而是一方水土、一方百姓的沉甸甸托付。字字恳切,皆是他初临淮泗、心系堤防、牵挂民生、躬身履职的真实初心。
晁补之自青年入仕起,便承袭苏轼经世致用、心怀社稷的为政理念,为人耿直坦荡,为官清正自持。只因出身元祐文人群体,屡遭新党针对打压,数次被贬至偏远州县,南北奔波、颠沛无依。数十年仕途浮沉,他看尽官场冷暖、世事无常,却始终未曾磨灭心底的报国初心与治世担当。岁月的磋磨,褪去了他年少轻狂的锋芒锐气,沉淀出沉稳务实、体恤民生的为政心性,让他深深懂得,为官之本,在于安民固本;处世之道,在于坚守本心。
泗州知州的这份任命,对于半生漂泊、屡遭坎坷的晁补之而言,是仕途难得的安稳归宿,更是一场恰逢其时的人生沉淀与心灵救赎。他终于得以远离朝堂的尔虞我诈、派系纷争,扎根淮泗这片温润水土,跳出朝堂桎梏,躬身基层实务,以一身所学、一腔赤诚,守护一方百姓安宁,深耕一地千年文脉。
自古泗州,坐拥汴河贯通南北、淮水连接东西的天赐地利。得天独厚的水系馈赠,造就了泗州的千年兴盛,也赋予了这片水土与生俱来的治理难题。此地地势低洼、水系交错,淮、汴二河汛期叠加,水患年年侵扰沿岸百姓,洪灾频发、民生困顿;漕运通达带来人流繁杂、市井冗杂,商贸管控、吏治治理难度重重;南北民俗交融、四方百姓汇聚,民生百态琐碎繁杂,河防修缮、漕运规整、赋税征管、地方治安、文风教化诸事堆叠,桩桩件件皆是重担,容不得半分懈怠。
身为知州的晁补之,肩扛沉甸甸的守土之责、安民之任,他的目光,早已跳出个人仕途得失、一己悲欢浮沉的小我格局,全然落在一郡百姓的生计安乐、一方水土的安稳太平、千年文脉的接续传承之上。泗州的数载光阴,让他彻底完成了从风雅墨客到治世贤臣的蜕变,实现了文人才情与为官担当的完美相融。
履职泗州之后,晁补之彻底放下仕途浮沉的郁结,摒弃朝堂派系的偏见,抛却个人荣辱得失,一心深耕政务、勤勉为民。抵任之初,他不贪虚名、不图政绩,始终躬身入局、实地勘察,走遍泗州的街巷市井、河畔堤防、乡野阡陌,细细体察民间疾苦,摸清政务积弊、水患隐患与市井乱象。他深深知晓,泗州百姓常年受水患侵扰、漕役拖累,生计困顿、度日维艰,一方安稳烟火,来之不易、弥足珍贵。
为此,他以安民固本为核心,多措并举整治州务、革新吏治、安抚民生。他优先整治河防,加固淮汴两岸堤坝,疏通河道淤塞,建立汛期巡查、抢险护堤机制,全力抵御水患侵袭,守护百姓家园;规整市井漕运秩序,严打官吏盘剥、商贾欺民乱象,让商贸有序、市井安宁;推行轻徭薄赋之策,体恤民间艰困,减免苛捐杂税,安抚流离灾民,让久经动荡的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兴办学宫、崇文重教,传承儒风雅韵,培育本土士子,以文脉滋养乡土、教化一方。
数年勤勉深耕、实心为政,泗州一改往日乱象,政务规整有序、河防坚固稳固、市井烟火繁盛、百姓安居乐业、文风蔚然兴盛。这片屡遭水患、屡经动荡的淮上热土,终究在风雨飘摇的北宋晚期,守住了一方难得的安稳与平和。
晁补之守土淮上的岁月里,不止深耕吏治、安抚民生,更深度融入盱眙本土文脉,与这片水土的文人雅士相知相交、诗文唱和,留下了一段段淮泗文苑佳话。他与盱眙本地名士胡戢交谊深厚、往来密切,十载交情,惺惺相惜,成为北宋盱眙文人交游史上的一抹温情亮色。
二人阔别重逢之际,晁补之写下《和胡戢七首·其二》,字字情深、句句动容:
“相逢樽酒未辞深,
握手盱眙十载心。
车马凄凉人夜别,
出门落月与横参。”
一杯浊酒,叙尽十年知交情谊;夜色沉沉,送别故人车马,天边落月沉沉、横参寥落,清冷月色与寥落星子,衬尽离别凄怆、故人难聚的怅惘,将盱眙夜色里的知己离别,写得苍凉真挚、悠远动人。
不止诗文唱和,晁补之更以笔墨留存盱眙一地文脉风气。他所作长诗《胡戢秀才效欧阳公集古作琬琰堂》,详细记述盱眙士人胡戢效仿欧阳修搜集金石、典藏古物、修建琬琰堂的雅事。北宋盱眙一地文人崇文好古、搜集金石、传承文脉的浓厚风气,因这首长诗得以完整留存、传世至今,为后世考证宋代盱眙人文风貌、金石文脉,留下了珍贵的诗文史料。
公务之余,晁补之亦常巡行淮泗乡野,踏遍盱眙山水阡陌、乡野古镇。行经盱眙北部渔沟之地,恰逢春日淮上风物清朗、万象更新,满目生机触动半生漂泊心绪,他提笔写下《鱼沟怀家》:
“生涯身事任东西,
药笥书囊偶自赍。
柳嫩桑柔鸦欲乳,
雪消冰动麦初齐。
沙头晚日樯竿直,
淮上春风雁鹜低。
归去未应芳物老,
桃花如锦遍松溪。”
半生仕途辗转、身不由己,东西奔走、南北飘零,唯有药囊书卷常伴身侧。眼前淮上初春,嫩柳柔桑、春鸦哺雏,冰雪消融、麦苗齐整,晚日垂滩、樯竿直立,春风低拂、雁鹜轻飞,满目温润鲜活的乡土风物,抚慰着他常年漂泊的羁旅之心。眼见春日正好、芳华未老,松溪桃花灼灼如锦,心底便生出几许归期期许、几分故乡温情。整首诗写尽淮上春日的清丽风物,也藏着他身在宦途、心系烟火、倦于奔波、暗自怀乡的柔软心境。
案牍劳形之余,晁补之从未舍弃文人本心,亦从未辜负淮上千里风月。半生颠沛流离、仕途身不由己的疲惫与郁结,都在泗州安稳的岁月、清嘉的山水、淳朴的烟火中慢慢消解、静静沉淀。他不曾因政务繁忙而隔绝山水、荒废笔墨,反而在琐碎公务之外,以山河风月滋养疲惫心境,以笔墨诗文沉淀半生襟怀,以文人风雅温润一方水土。
每至闲暇时节,他常登临泗州城楼,凭栏望远、临水观月,与宾友煮酒酬唱、落笔抒怀,将半生风雨起落、一世坦荡襟怀,尽数托付于浩浩淮水、悠悠南山、千里清风、万顷明月。那首冠绝千古的《洞仙歌·泗州中秋作》,便是他守土泗州、望月抒怀的巅峰之作。此词收录于《晁氏琴趣外篇》,与他《鸡肋集》中留存的泗州诗文、盱眙唱和诗作相互映照,一字一句,皆是他晚年心境的通透写照,是他实干为政、风雅修身的鲜活人生缩影。
岁岁中秋,年年望月。如今我每于月圆之夜,驻足淮畔、登临高地,望月怀古、凭悼先贤,总能跨越千年时光,与宋时风月隔空相逢、默然对话。皓月从盱眙南山之巅缓缓升起,清辉万里、遍洒淮川,水光月色交相辉映,天地山河澄澈空明。晚风习习、流水潺潺,夜色安然、风月无边。千年流转,泗州古城虽沉埋湖底、繁华落尽,可淮水依旧奔流、南山依旧静默、皓月依旧高悬、文脉依旧绵长,岁岁年年,从未辜负人间烟火、世间初心。
遥想千年之前,那个澄澈安然的中秋良夜,泗州城楼之上,宾友齐聚、举杯邀月。晁补之临风凭栏,极目山河、望月沉思。青烟袅袅笼罩沉沉夜色,一轮皓月如金镜高悬碧空,清辉洒落闲阶,桂影婆娑静卧,山河静好、万物安然。他挥笔写下“青烟幂处,碧海飞金镜。永夜闲阶卧桂影”的绝美开篇,笔墨清旷空灵、意境悠远澄澈,将泗州中秋月夜的静谧通透、安然唯美,描摹得入木三分、动人心弦。
细细品读全词,通篇不见仕途焦虑、无人生愁苦、无漂泊怅惘。历经半生党争浮沉、数次贬谪流离、无数身不由己的坎坷境遇,他早已与世事和解、自我释然。词中缓缓流淌的,是饱经沧桑后的从容淡定,是久历颠簸后的安然松弛,是洗尽铅华后的平和通透。此刻的他,不再是朝堂纷争中身不由己的逐臣,不再是仕途起落中漂泊无依的文士,而是坐拥一方风月、守护一方百姓、安顿半生身心的守土贤臣。
对照苏门四学士的淮上心境,更能读懂晁补之独有的格局与厚重。晁补之的淮上襟怀,是身居官位、心有苍生、胸藏山河的大我格局,是历经风雨、看透浮沉后的包容通透。
他早早跳出历代文人借山水抒小我得失、遣一己幽怀的固有局限,读懂了风月静好、山河安稳的底层真相:淮水的浩荡从容,源于岁岁坚守的河防治理;泗州的烟火繁盛,来自轻徭薄赋的为政初心;淮泗的文风蔚然,始于兴学育才、崇文好古的长久深耕。正因深谙此理,他的诗文彻底褪去了小我幽怨、个人得失,多了心怀苍生、安放一方的从容厚重。
世人品读《洞仙歌》,大多沉醉于月色空灵、辞藻华美、意境悠远,却甚少读懂字句背后沉淀的半生人生。那是半生颠沛后的安然笃定,是人事周旋后的通透澄明,是壮志难酬后的释然放下。他一生坚守清正风骨、报国初心,纵使屡遭朝堂打压、半生流离辗转,始终不堕赤诚、不失本心,在起起落落的仕途之中,修炼出旷达沉稳的人生境界。泗州的安稳岁月、淮上的清嘉山水、一方百姓的安宁烟火,终究治愈了他半生风雨,让他在实干政务中安放人生价值,在山河风月中安顿漂泊灵魂。
守土泗州数载,晁补之日日与淮泗山水为伴,岁岁与盱山淮水相依。白日里,他躬身理政、修缮堤防、规整市井、教化百姓,默默守护一郡烟火安宁;夜幕时,他登临城楼、望月抒怀、酬唱交友、落笔成文,静静滋养一方文脉风雅。他日日隔淮远眺,对望南岸盱眙连绵群山、都梁风月,山城相依、淮水相连,两地水土共生、文脉同源,风月同天、心意相通。
他虽未曾专程登临第一山、未在摩崖石刻留下题字,却与盱眙山水隔淮相望、风月共享、心神相通。盱山的青翠层峦、淮水的烟波浩渺、淮泗的千年人文,尽数浸润他的诗文、沉淀他的襟怀,与他的为政功德、笔墨风骨相融共生,成为这片水土不可磨灭的精神底色。
翻开晁补之《鸡肋集》,可以窥见其泗州任上留存的大量诗文、序记、酬唱、理政杂记。无论是感念知己的盱眙唱和、记录乡土文脉的金石诗作,还是描摹淮上风物的羁旅篇章、心系民生的理政表文,这些质朴真切的笔墨,如实记录着北宋晚期泗州、盱眙一地的城池风物、河防治理、市井流变、文人交游与人文盛况,填补了正史偏重军政大事、疏漏民间烟火与本土文苑的叙事空白,是淮泗大地最鲜活、最珍贵的文史实录。
相较于他早年入京时期慷慨激昂、意气凌厉、多抒壮志难酬之愤的文风,泗州履职时期的笔墨,彻底褪去年少锋芒与愤懑郁结,变得温润敦厚、清旷沉实、情理兼具。既有文人寄情山水的清雅诗意,又有官员躬身理政的务实厚重,一字一句皆是岁月淬炼后的通透与真诚,是他与淮泗水土双向滋养、彼此成就的最好见证。他以吏治护一方安稳,以文脉润一方风雅,让历经动荡的泗州、盱眙水土,既有市井烟火的生生不息,亦有诗文书香的绵绵不绝。
晁补之,是这片水土的守护者、文脉的传承者、苍生的安顿者。这份从“观景抒情”到“扎根守护”的身份蜕变,让他的淮上襟怀,远超寻常文人的小我抒怀,多了扎根一方、守护一方、成就一方的厚重格局。
奈何朝堂风云无常,人间安稳岁月终难长久。崇宁末年,北宋政局再度动荡,党争余波再起,晁补之终究难逃仕途起落,再度被调离深耕数载的淮泗大地。数年守土岁月匆匆落幕,从此,他再也未能重返这片治愈他、成就他的温润水土。
离开泗州之后,他依旧仕途辗转、浮沉无定,晚年归隐故里、潜心治学、深耕诗文,彻底褪去官场羁绊,回归纯粹文人本心。回望他风雨一生,半生漂泊、半生起落,仕途多舛、命运坎坷,唯独泗州数载清朗光阴,是他人生中难得的温柔港湾、安稳岁月与精神归宿。
千年时光滔滔东流,大宋朝堂的权力纷争、官场纠葛、仕途荣辱,早已湮灭于岁月烟尘,无人再论是非得失。曾经鼎盛繁华的泗州古城,也因黄河夺淮、水文变迁,渐渐沉于湖底,街巷坊市、渡口舟楫、书院酒肆,尽数化作千年遗迹,静卧碧波之下。城池更迭、人事浮沉、繁华易逝,唯独淮水东流不息、南山静默如初、城池更迭、人事浮沉、繁华易逝,唯独淮水东流不息、南山静默如初、文脉悠悠不绝。纵然晁补之终究被迫离开泗州,此后辗转宦途,晚年归隐乡园,可那数载守土淮上的记忆,早已深深镌刻于他的生命底色。泗州的月色、淮水的烟波、盱山的翠色,连同治理河防、教化乡土的时光,都沉淀进他的精神世界。岁月洗尽朝堂的是非纷争,当昔日州城沉入浩渺洪泽碧波,他的诗文与为政佳话,却跨越时光,依旧在盱山淮水之间流转回响。后世每一回诵读《洞仙歌·泗州中秋作》,便是与千年前那位守土贤臣重逢,再一次读懂属于晁补之的那一郡风月,那一腔淮上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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