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传统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在这一体系中,孝文化具有基础性、奠基性的作用,而丧葬文化是孝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今天我们探讨古人的丧葬文化,有利于我们了解古人的思想基础、文化特征、以及生存结构,对当代的孝文化建设大有裨益。

  从人类文化发展史来说,依某一种文化演进视角划分,文化经历了前神学阶段、神学阶段、哲学阶段和科学阶段。代表西方文化的环地中海地区,因是开放地貌,各族群交流频繁,文化发展迅速,很快进入神学阶段,将前神学时期的文化扬弃,其显学文化中便只剩下神学、哲学和科学三个阶段,而中国由于地处东亚的封闭地貌,文化交流相对较少,将前神学时期的思想文化长期保留并精雕细琢,形成了庞大的农耕文明。前神学时期相较于神学时期,它更为原始和基础,较好地保存了人类文化最底层的思绪。尤其是中国传统文化,被认为是前神学时期文化的典型代表。

  前神学时期的思想基础与人类早期的动物本能和生存需求密切相关,其中丧葬文化就是动物本能的一项延展。从科学观察来看,少数动物对死亡有一定的感知和哀悼行为,如老年大象会在身体极度衰弱时,主动离开群体,前往偏僻的“象冢”区域等待死亡。群体成员会围绕在遗体旁站立,用鼻子触碰、卷起同类遗体,发出低频悲鸣,甚至守护数天不让其他动物靠近,若逝者是群体中的“领袖”,整个群体可能在后续数月内活动减少、情绪低落。还会记住遗体所在的位置,多年后路过时仍会停留。狗在临终前,也会选择主人找不到的角落等待死亡,还会对着主人或同类遗体鸣咽、扒土,甚至拒绝进食。灵长类大猩猩,会围绕遗体停留数小时至数天,触摸、梳理遗体毛发,发出呜咽,低沉的叫声,部分群体还会将遗体搬运到特定地点,或在后续几天回到遗体所在地“探望”。海豚、鲸鱼等,若幼鲸死亡,母鲸可能会用身体托举幼鲸遗体,在海中游动数天,同伴也会围绕在周围,减少觅食。

  虽说动物对死亡的感知出于动物的本能,不可能有人类“生命终结”的概念,哀悼行为也是动物情感记忆的反应,和人类的复杂情感行为有着本质的区别。可人是由动物演化而来,人类社会也是动物社会的延展,这一感知在自然进化中,人类在逐渐丢失,只有少部分人还残留着对死亡的感知。哀悼行为则随着人类文明的进程,逐步规范化系统化,最终演变为各类仪俗。

  从现代的考古来看,中国的丧葬文化起源于原始社会的早期。旧石器时代,山顶洞人已经有了丧葬的习俗:有原始的氏族公墓,有明确的尸体摆放方式,有石珠、骨管、兽牙等陪葬品。体现了人类早期对死者的特殊处理和原始信仰的萌芽,形成了丧葬文化的雏形。新石器时代,氏族出现了“巫”,早期的“巫”特指女巫,因为在母系氏族时期,女性的地位比男性高,且女性有特殊的感知能力,就像这巫的甲骨文样,上可以感天,下可以知地,专门负责氏族的祭祀活动,也包括主持丧葬活动。

  那时候的祭祀主要是天地的自然神和祖先神。祈求上天能风调雨顺,祈求大地能五谷丰登,

  “儒”字在古代与祭祀等仪式相关,最早的儒者就是从“巫”发展而来,从事相礼等工作,其中包括主持丧葬仪式。丧葬习俗是儒学形成的重要源头之一。丧葬习俗是周礼的重要组成部分,孔子说:“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荀子·礼论》也系统论述了礼制中对待生死的原则,强调“事死如事生”,认为做好养生和送死,人道才算完备。可见,丧葬习俗为儒学提供了丰富的文化素材和思想基础,儒学从中汲取养分,将其蕴含的道德规范和人文精神升华为孝文化,当然也包含了丧葬文化。并在此基础上构建了一套完整的儒家思想体系。

  在“事死如事生”理论指导下,中原地区的古人注重厚葬,注重入土为安。古地质学家认为,在百万年前,由于地球上的信风、喜马拉雅山脉的阻挡,给中国的西北造就了厚度约1000以上米厚的黄土高原,黄河裹挟着大量的泥沙,河床在河南地界徒然下降,河道变宽,水流变缓,泥沙沉降,加之远古时期,黄河频繁改道,据地质学家研究,至少6—26次之多,于是黄河便冲击出了松软肥沃的土壤。

  随着人口的暴涨,需要开垦大量的土地,在人类早期的氏族社会时期,一个氏族也就是二三十人,最多也就是七八十人。埋葬亡者构不成社会问题,可随着农业文明的发展,人口出现了暴涨,亡者的埋葬就成了大问题,随意丢弃必然会造成大范围的瘟疫,由于农业文明对土地的大量需求,迫使动物远离人类的聚居地,所以只好土葬。

  坟茔的选择一般有三项考量:就近、西边、高处。就近是为了方便家人的祭祀;西边可能受到太阳东升西落的自然影响,东汉以后受到佛教上“西天”影响;高处是怕坟茔遭到地下水的侵蚀。不过王侯将相的坟茔在坚持三原则的基础上,发展为“堆土为陵”,如西汉的十一位皇帝,九位都埋在咸阳的第一道塬上,唐以后发展为依山为陵,如乾陵、昭陵等。期望藏风聚气,福延子孙。

  传统讲究孝子要守孝三年。《论语·阳货》中,宰我曾质疑“三年之丧”的合理性,孔子以“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回应,认为子女出生后需父母照料三年,故父母去世后,子女应以三年守孝回报这份恩情。同时,古人的生活只有春秋两季,春节播种秋季收获,其他时间都是农闲,不像现代人每一天都在忙碌。这一习俗在儒家思想影响下逐渐系统化,汉代以后被纳入官方礼制中,且对丧服、守孝、仪节等做了详细规定,成为古代社会重要的丧葬礼仪制度。

  注重祭祀的三个节点:头七、三年、除夕。《易经》云:“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屈信相感而利生焉”,于是古人认为“七”是循环之数,与天地运行的规律一致。在此基础上诞生了中国的魂魄观思想,认为人由魂和魄组成,二者共同构成完整的生命形态,魄可以消散,魂是永生的,汉朝时就出现了“招魂仪式”。头七亡魂会返家探望,家人需焚烧纸钱助其踏上冥途,二七亡魂会离开阳间返回阴间,三七亡魂适应了阴间,亲属会通过诵经等仪式帮助亡灵超度。后来受道教和佛教的强化,成了传统丧葬礼仪中的重要节点,也成为了中国孝道的载体。

  受到“三年之丧”的思想影响,头周年直系亲属要上坟祭拜,一般不待客,不大操大办,过年依旧是黄白对联,二周年也叫哑年,和一周年一样。三周年就不一样了,三年守孝结束,亡灵已经安稳,孝子可以脱掉孝服,恢复正常的生活,贴红对联,办子女的喜事。亲戚族人一起来家里庆贺,富裕人家还要唱大戏、摆大席,酬谢亲戚族人。当然三献礼、读祭文的议程是少不了的。

  除夕祭拜源于上古时的腊祭,腊月间祭祀祖先、酬谢天地,周时已成为除夕祭祖的习俗。傍晚时分,孝子要亲自到坟茔迎请先人回家过年,庭院要打扫干净,香案要摆上水果贡品,蜡烛通明,烛香不息。到了饭点,香案上要供奉大肉、饺子、馒头、炒菜等,家人要按辈分长幼依次向先人行礼,感念先人保佑,祈愿来年平安顺遂。到了正月初五在恭送先人回去。

  另外要过好三大亡节,即清明节、中元节、寒衣节。清明节是公历4月5日左右,源于上古之时中原人春天扫墓的“墓祭”,一是向祖先报春,二是祈求祖先保佑。周时有了寒食节,民间附会说纪念介子推,禁火吃冷食,到了唐时,朝廷正式把寒食扫墓定为礼制,放假祭扫。宋元以后,寒食慢慢并入清明。自此清明既是节气,也是扫墓追思的亡节。一言概之:春归,清理坟茔,慎终追远。

  中元节是七月十五日,源于上古的“秋尝”,即七月庄稼刚成熟,先拿新粮供奉祖先,汉朝时道教出现了三元学说,认为天地万物由三元(天、地、水)三大本源之气构成,主宰这三气的神祇分别是上元天官紫薇大帝、中元地官清虚大帝、下元水官洞阴大帝。他们的诞辰日分别是正月十五、七月十五、十月十五。七月十五地官下界,赦免亡魂,亡魂可以返乡。加之佛教《盂兰盆经》里有一个目连救母的故事,目连见母亲坠入饿鬼道受苦,佛陀教她七月十五供养僧众,可救赎亡亲,到了唐时,三者合二为一固定为七月十五祭祖普度。一言概之:秋成,请先人尝新,超度亡魂。

  寒衣节是十月一日,源于周时的迎冬礼,《礼记》记载:孟冬十月,天子北郊迎冬,抚恤阵亡之人、祭奠逝者。古人有“九月授衣”之说,推及亡者,阴间的先人也会寒冷,故用纸衣烧寄,也叫送寒衣。秦代以十月为岁首,十月一日类似新年,祭祖仪式隆重。宋代文献明确记载:十月一日出城上坟、售卖纸衣、烧献寒衣,习俗大兴。若游子在外不能上坟,可在一十字路口,画上一个圆圈,圈口朝着老家的方向,在圈内烧衣,以寄托哀思。一言概之:冬至,送去寒衣,供奉钱粮。

  青藏高原的藏族民众,由于受生存结构的限制,以及佛教的影响,多数选择天葬和水葬。西藏位于高海拔的冻土阶层,大量的开挖土壤确实不易,只好将逝者遗体放置于天葬台,由猛禽啄食,沿江区域多为水葬,肢解遗体以利鱼类食用,避免引发瘟疫,维护种族延续。随着藏传佛教的兴起,佛教的“生死轮回”“万物平等”与丧葬文化深度绑定,赋予天葬一定的文化意义:天葬是“肉身布施”、“回归自然”,鹰能将逝者灵魂带往天界,是对逝者的一种祝福,饱含对自然的敬畏。

  本文只粗略地梳理了丧葬文化形成的思想基础、生存结构、文化特质,还有纷繁复杂的细节尚未谈及,如为亡者清洁、更衣;报丧、吊唁;出殡、安葬;棺椁、墓碑等,由此可窥见丧葬文化在古人心目中的分量,可以说丧葬文化是人类文化中的基础性文化,对中国的孝文化具有奠基性的作用。

  传统的丧葬文化匹配了农业文明的生存状态,夯实了中国的孝文化的根基,进而也有效地维护了封建社会的宗法体系。时至今日,人们对死亡已经有了科学的认知,生存结构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们应继承其对亡者的尊重、寄托哀思的主干部分,扬弃其烧纸、招魂、厚葬、守孝等糟粕部分,重构当代文明、简约、庄重、纪念的新丧葬文化,为孝文化输入新的血液,护佑华夏族的生生不息、枝繁叶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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