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安决定试一试。
他买了一箱五粮液,又备了两沓现金,乘着夜色走进薛军家。
刘安和薛军是发小,一瘦一胖,一好动一喜静,九年同窗,风里来雨里去,几乎形影不离。
初中毕业后,刘安跟着大伯的建筑队常年闯荡。大伯突发脑梗病倒后,他接手了建筑队。在一次工程竞标中,他凭关系挂靠工程资质,顺利拿下乡里高标准农田改造项目里两座生产桥的建设任务。
巧的是,负责工程质检的现场监理,正是好友薛军。他高中毕业后考取了工程监理资质。
刘安暗自欣喜。
彼时基建行业不乏偷工减料、建材以次充好的乱象。刘安的远房表哥鲍黑子,便靠这套歪路子发了家。短短数年,自行车换摩托,摩托又换成小轿车。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走起路来挺胸叠肚,好不风光。
刘安看在眼里,心头发痒。开工前,他私自购进一批劣质建材,打算替换原定的高标准用料。
工程刚动工,薛军便觉察到建材质量异常,当即勒令停工。刘安拿着假合格单辩解,却被薛军当场揭穿。
薛军神色凝重,语气坚决:“天灾我管不了,但人祸,我必须得拦。”
刘安又气又急,满心不解:“不过两座乡间生产桥,过驴车、马车、三蹦子,能出什么祸事?这么多年的交情,难道连这点情面都不留?”
薛军眉头紧蹙,愠怒道:“交情再深,也不能拿老百姓的命开玩笑!”
一句话堵得刘安哑口无言。
刘安想了一宿也没想明白,薛军为何如此不近人情。当年的那条命,难道他真的忘了?
“哥,一点小意思,工程结束后另有重谢。”刘安把酒和现金放在桌上。
薛军无奈地摇头,苦笑道:“兄弟,你想歪了。你要是拿我当好兄弟,就实实在在干工程,别走邪门歪道。”随即脸色一凛,“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
刘安嬉笑道:“别跟我唬脸,我害怕。”
“你最好拿走,不然,我上交单位,到时咱都没面子。”
刘安慢慢收了笑容。
“真不收?”
“绝对不收。”
“也不能通融?”
“不能。”
刘安的脸涨红了:“实打实地干,我只能白忙活。”
薛军问:“怎么说?”
刘安冷笑一声:“拿到这个工程,我凭什么?”
薛军眉头紧锁,不再言语。刘安冷冷地看着他。
半晌,薛军沉声道:“那你只能自认倒霉。”
刘安盯着薛军,下巴错动着,隐隐能听到切齿声。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出口。猛地,他抓起桌上的礼品,摔门而去。
夜色深沉,望着刘安远去的背影,薛军眼前模糊了。年少时的一幅画面淡入脑海:村头的河水中,一个胖脑瓜忽沉忽浮,两只胳膊在水里挣扎。岸边,一个瘦男孩儿一头扎入河中,奋力朝胖男孩儿游过去……
桥梁工程有序施工。刘安的话越来越少。他一直刻意躲避薛军。
桥梁工程竣工后,刘安彻底断绝了与薛军的联系。
薛军给刘安打电话、发微信,电话刚接通就被挂断;微信消息发出,屏幕跳出红色感叹号——拒收。薛军这才恍然,自己已被拉黑。
薛军儿子结婚,刘安没来。两人街头相遇,薛军主动上前搭话,刘安却转身便走。
刘安母亲突发心脏病离世,薛军第一时间赶来吊唁,忙前忙后帮着料理后事,刘安始终冷着脸,代答不理。薛军时常独自坐在灵堂内,沉默不语。刘安妻子于心不忍,私下劝刘安顾及礼数。刘安甩手瞪眼道:“是他先忘恩负义!”刘安妻子只好时不时和薛军寒暄两句,勉强维持一丝体面。
心结一堵,便是十年。
解开这个心结的,是一场全域安全排查与一场惨烈事故。
近年来,乡间不少老旧桥梁隐患频发,承重不足、偷工减料问题屡见不鲜。上级部门筹划全域桥梁安全专项排查已有多时。排查工作启动不久,鲍黑子承建的一座生产桥骤然坍塌。一辆满载杂土的重卡和一辆中型客车坠入河中,造成多人伤亡。
事故调查结果触目惊心:整座桥梁大量使用劣质建材,工序偷减严重,承重参数严重不达标。多年埋下的隐患,最终酿成悲剧。
刘安听后,脊背发凉。
这次排查覆盖辖区所有同期修建的桥梁,刘安当年承建的两座生产桥,被列为重点检查对象。刘安满心后怕。他清楚当年自己动过歪心思,若不是薛军强硬叫停,勒令返工,自己定然罪责难逃。
最终排查结果公示:多座桥梁查出重大隐患,多名负责人被依法追责。刘安承建的两座桥,用料合规、结构稳固,零隐患,顺利通过了检查。
深夜无眠,刘安心绪翻涌,躺在床上,盯着屋顶荧光灯管愣神。身旁,妻子早已安然入睡。
天光微亮,刘安站在自己曾经修建的桥上,拨通了那个尘封多年的手机号码。
听筒里传来薛军带着睡意的声音:“喂,哪位?”
刘安嘴唇颤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电话那头轻声试探:“刘安,是你吗?”
“哥,是我。”刘安声音沙哑,“我在咱们当年修的桥上,想走一走。”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缓缓回应:“好,等我。”又补充道,“顺便,我们去村头看一看那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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