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日记开始于初中一年级,教我们语文的于光水老师经常把我的作文当作范文在班上给同学们大声朗读,有时也让我或别的同学站在讲台上朗读。刚开始的时候,我的虚荣心爆棚,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次数多了,也便觉得稀松平常,乏味无趣,因为读完也就算了,并没有期待中那种热烈的鼓掌和崇拜的眼神。我甚至有时瞧见,有的同学竟然趴在桌子上,是不是在睡觉我不知道,但对于在兴致勃勃朗读的我来说,心里总会有些不悦甚至恼怒。
那时候我们一周上一次作文课,每次两节课的时间。作文课不是老师教如何作文,实际上就是当堂写作文。看到很多同学抓耳挠腮,前瞻后顾,老师并不作声。下课铃响,老师像收试卷一样,把大家的作文本收走。等到下次作文课时,作文本发下来,每个本子上都有或长或短的红笔批语。大家都好奇老师给别的同学写了什么评语,就会相互传阅,交叉着看,嘀嘀咕咕嘻嘻哈哈骚乱一阵。
我记得那些红字评语中,写得最多的就是“要坚持写日记”。啥是日记?日记怎么写?日记写什么?我满脑子是这些问题,却决不会去问老师。那样显得自己多么无知、多没面子呀。终于不久,老师很郑重地在课上要求全班同学都要坚持写日记,并讲了日记的格式,强调日记要真实,说日记什么都可以写,还说日记最自由云云。我相信同学们肯定跟我一样,听得懵懵懂懂,什么都可以写,到底写什么呀?日记最自由,难道作文不自由吗?那时候,我们哪里能理解“自由”的深意!
但我听懂了老师说写日记的好处,尽管不确定这些好处到底能不能实现,我还是开始听从老师的话,开始写日记了。第一篇日记不记得是哪一天了,也不记得是什么内容了,应该是“今天我去哪里,做了什么,看见了什么”之类,因为老师是这样教的模式。可以确定的是,那时是初一的下学期,我13岁。
之后的日记并不是天天写,一是没有那份自觉,二是觉得没啥可写。就隔三差五地抄写一些格言警句、名人名言、作文选段、精彩书摘之类,几年下来竟然也有好几本呢。
直到1993年冬天,我遇到了一本奇书,书名叫《人生品录——百味斋日记》,是高中语文老师在课堂上向我们隆重推荐的,我第一个抢先借了来,通宵达旦一口气读完,不过瘾,又读了一遍,就想据为己有。跟语文老师一说,他竟然很爽快地把这本书送给了我,让我着实感动和兴奋了好几天。
这本书写的是作者买书、读书,与很多作家交往的日常。我之所以入迷,一是这样的日常(书生活)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二是,原来日记可以这么写,这么文雅!这是我完整读到的第一本日记,它引领我走进了日记的殿堂。从此以后(确切地日期是1993年11月10日),我开始天天记日记,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再也没有觉得无事可写。至今30年过去,几乎一日不落。尤其最近七八年,要求自己每日所记不得少于千字,竟然也坚持下来。30 年的日记,粗略估计,也有六七百万字了。
1993年到2000年的日记,带有《人生品录——百味斋日记》的痕迹,我创办《日记报》以后,接触的作家和“日记人”多了起来,接触的日记书籍和日记文稿多了起来,阅读的名家日记也多了起来,我的日记写作也必然受到影响,内容日渐丰富,语言日渐成熟,对日记的兴趣和认识也日渐加深。觉得日记就像一座宝矿,“那里有化石、宝石和蕴藏的水晶”,能带给人很多很多意想不到的惊喜。
2000年到2012年的日记,多与编辑文稿和买书读书相关,尤其我客居北京开始创业之后,日记所记,自然就是一个北漂人的行迹与心迹,其中的甘苦都密密麻麻沉淀在了日记本上和电脑里。多年后浏览这些日记,既有生命之轻的激情飞扬,也有生命之重的深吟沉思。
之后10年,又开始了动荡的生活。北京而蓬莱,而天津,而深圳,而贵阳,而北京,居无定所,心神难安。这样的日子自然充满了日常的失序、现实的矛盾、无常的戏剧化和情感的复杂,异质并行,也就赋予了日记难得的素材。这10年的日记,更多的是生命的撕扯和沉重。就内容而言,除了一己悲欢和读写,还有很多对荒谬时政和魔幻现实的记录、批判和思考,种种荒诞不经,使我变得冷静而沉默。
30年日记,30年凝结,30年淬炼。这些文字种植的不是故事的丛林,堆砌的也不是思考的墙垣,而是一个人从幼稚到成熟的不停的步履,一双由清澈而深沉的眼。开卷,或启迪心智;掩卷,或若有所思。从拾人牙慧到独辟蹊径,从虚妄浮华到卑以自牧,从泪中带笑到笑中含泪,春华秋实夏菡冬蕴,日记,就是我成长的基石,也是我致敬文学的道场。
我终于明白了当年语文老师所说的“日记最自由”,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意味。不仅如此,我深刻地觉得,日记还是最有规律的写作,“最具创造性的生活”,是“更明亮、更愉悦的所在”,是平凡如我等的曼陀罗。如果你是飞鸟,日记就是它闪亮的羽毛上变换的色彩。日记是清晨叫醒我的鸟鸣,也是午后阳光的流连;它让生活降速,以触摸每一个瞬间,强化每一种内在的感受。它让光芒呼唤更多的光芒。
【作者简介】作者,古农,本名于雷霆,学名于晓明。《日记杂志》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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