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家几乎每年都在为盖房而忙忙碌碌。

  我家弟兄五个,年龄挨肩儿。那个时期,盖房、娶媳妇几乎成了我们家的生活主题。当时,盖三间砖瓦房,至少需要三年。因为盖房的钱要一点点攒,材料一样一样置办。

  那时,每到冬天,父亲就带着我们扎苇把子。苇把子是房顶的苫盖,原本是全芦苇扎成。但为了省钱,就用大量高粱秸秆代替。高粱秸秆是自家种的,来年盖房,需提前一年种下。秋天,高粱收获后,用浮火将高粱秸秆儿的干叶子燎去,扎成捆,立在房山晾干,备用。

  扎苇把子时,将芦苇裹在把子外围半面,起包装美化作用。看屋顶时,苇面朝下,光洁顺滑,好似全芦苇制作,精致极了。

  白天大人上工,晚上才有空扎苇把子,经常挑灯夜战。那时,总会看到我家低矮的土墙院内,父亲和我们弟兄中的某一个,坐在院内扎把子。寒冬腊月,父亲是主角儿,要给苇把子扎绳儿,不方便戴手套。手冷极了就凑到嘴边哈热气,手心手背反转着搓。一冬下来,父亲的手指红红肿肿,裂口很深,露着血肉。用橡皮膏裹着,看上去,满手白指头。

  扎苇把子需要挖70厘米见方的土坑,深约40厘米。两人腿脚顺在坑里,对脸坐。扎把子工具是两根60厘米长的木棒,用半米长、筷子粗的油丝绳连接在木棒中部。苇把子直径10多厘米粗,钢丝绳由下而上绕一圈,两根木棒在把子底部别住,两人同时摁下木棒,苇把子便夹紧了。然后用尼龙草缠绕两圈,系紧,一道把绳便扎成了。紧接着再扎下一道。每道绳儿间距约20厘米。当苇把子粗度达不到时,需添加高粱秸秆儿。苇把子扎到一定长度时,用铡刀切断,一根苇把子就完成了。

  那时的房屋小,3间房大约需要100根苇把子,每根6米。一晚上能扎4至5根,遇到风雪恶天气就要停工。

  苇把子扎好后,码上垛。用苫布盖好,防雨防雪防火。

  到了大年三十,父亲便紧张起来。夜幕降临后,周围的烟花和爆竹稀稀拉拉响起来。父亲全副武装穿戴好,守着苇把垛过年。

  那时,能升空的烟花主要是“二踢脚”和“钻天猴”。夜空中一声声炸响,带火星的碎纸片由明到暗晃晃悠悠飘落。偶尔有“二踢脚”的残头剩尾突然砸落,吓人一跳。“钻天猴”扯足了嗓子斜窜向天空,有的半道放个拐弯的“屁”,不知朝谁家的柴垛草垛钻去。不久,东边亮起了火光。一会儿,西边也传来“着火啦——”的喊叫声。年三十晚上不着几把火都不叫过年似的。此刻,父亲便异常紧张。仰了脸,转动脑袋,紧盯着周围那升空的和下降的碎火。直到半夜,烟花爆竹声完全消停下来才敢进屋。

  整个正月里,凡是燃放烟花爆竹的节日,都是父亲提心吊胆的日子。那时,过年反倒成了父亲的心病。

  那些年,只要院里垛着苇把子,我家是绝对禁止燃放鞭炮的。然而,我却又偏偏喜欢看放鞭炮,只得追着邻家的鞭炮声跑。等赶到时,却只剩下一缕即将散尽的青烟和一股淡淡的炮药香味儿。

  为了省钱,除了自己扎苇把子,父亲还带着我们垒砖窑、买砖坯,自己烧砖。火轻的,烧成“黄袍”。火重的,烧成“钢瘤子”。火候正好的包外墙皮。

  父亲还曾派大哥到附近的“洋灰”管厂学习制作“洋灰”房檩,学成后在父亲的带领下,绑钢筋套子,买沙石料,自己动手做房檩。那时,我们俨然成了“建房小分队”。

  父亲带着我们扎苇把子、打房檩、烧砖窑已成为历史,但那段苦并快乐的经历,我们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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