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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郑的拖拉机突突到村口。车斗里压着一沓寻人启事，边角被风卷起来，啪啪拍着秀兰那台旧豆浆机。
第七天。
村口豆腐坊的桂香婶在井台边抖围裙，问他秀兰有没有信儿。老郑唉一声，眼窝塌着，像三天没睡。桂香婶就抹眼睛，说多好的媳妇，跟人跑了算怎么回事。
老郑不说媳妇是跟人跑的。这话是村里人自己编排的，他没认，也没驳。他只是贴。
纸是镇上复印店印的，五毛一张，一次印二百张。集上人多，他蹲在供销社墙根，先啐口唾沫洇湿边角，拿指头碾两下，糊上墙。动作熟得像练过一百遍 —— 确实练过。路线雷打不动：自家院墙、村口土墙、供销社、信用社、河滩那几棵老槐树，从没出过这一片。他要的是全村人都看见他在找。夜里收工，剩下的启事叠好压进枕头底下，像攒棺材本。
油表见底那天，拖拉机直接怼到田埂尽头。熄火，坐车斗上灌一口凉风。月亮爬过杨树梢，他忽然看见田里立着个稻草人。
起初没在意。滩区谁家不扎稻草人？支着破草帽，穿件旧汗衫，吓唬雀儿。可他越看越不对劲 —— 那身形窄，肩胛骨顶着布，长头发用红头绳扎起来，垂到后腰，风一过，荡。
是秀兰扎红头绳的样子。做姑娘时就扎，嫁给他也没改过。柜子里还压着好几根，都是他集上给她捎的，她舍不得用新的。
他脚底一软，踩进刚浇过水的烂泥，拔了两回脚。走近才看清那身衣裳：碎花的，领口磨了边，袖口补过一块蓝布，针脚又细又密 —— 是他上个月亲手给她洗的，晾在院里铁丝上，她还嫌他拧得不够干。他认得，闭着眼都认得。喉咙里嗬一声，像吞了块滚烫的热豆腐，咽不下，也吐不出。
第一反应是逃。可拖拉机没油，滩上连条狗都没有。他站在烂泥里，盯着那具裹着衣裳的稻草人，浑身发冷，冷到牙关打架，裤腿上都是泥。
他想起动手那夜。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无非是他收完麦子回来，灌了半瓶闷倒驴，她又念叨他下地没换鞋，一脚泥踩进屋。他抡了扁担，一下，两下。血渗进堂屋夯土地，他不敢开灯，摸黑把人往麻袋里塞。手忙，一脚踩进那摊软东西里，抓了一把 —— 软的，塌的，带着体温的衣裳。他当是胳膊，架着往袋口塞了两回，塞到一半觉着不对，那截袖管软塌塌搭下来，搭到虎口，是空的。手电一照，明明白白一件他给她买的旧棉袄，袖里塞着棉花，塞得鼓鼓囊囊。他噢一声，哑着嗓子说了句 “忘了脱衣裳”，拖走，埋进那块早看好的河滩地。天亮前回来，蹲在井台边洗了半晌手，肥皂搓三遍，指缝里还是红的。第二天一早，他肿着眼对村里人说，秀兰不见了。桂香婶给他端了碗糊涂面，他接过来，手抖得面汤直晃。
他以为那事烂在泥底下了，烂死了。
他伸手，指尖触到稻草。簌簌地响，干爽的，空的。一把扯开那件碎花布 —— 里头只有草，扎得密密实实，一根胳膊粗的木棍从底下戳出来，撑着他媳妇的衣裳，在风里立着，一动不动。
老郑僵在烂泥里。河风从水面刮来，把碎花布吹得猎猎响，一下一下，像在替他数心跳。裤兜里还有半张没贴完的启事，攥着，纸都潮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没搁心里的事。他天天贴，今早贴供销社那张时，分明看见昨天贴的已经没了，墙上光秃秃，露出印着 “县化肥厂” 的旧广告。他当时只当风刮跑了，或是调皮娃儿撕了。
现在他明白了。不是风，也不是娃儿。
如果秀兰没死呢。如果那夜他塞进麻袋的，根本是那件塞了棉花的旧棉袄 —— 她趁他喝醉，早从后墙根溜出门，天天远远跟在他拖拉机后面，看他贴启事，看他抹眼泪，看他把她一件件旧衣裳翻出来晾在河滩绳上，看他演足七天。集上人多，谁留意一个裹头巾、挎竹篮的女人？她日日混在赶集的人群里，揭走他贴的每一张纸。
那她现在，在哪儿？
他猛一回头。月光底下，田埂另一头还立着一个稻草人；再远一点，第三个。他记得昨天收工路过时好像也瞥见一个，没多看，只当谁家新扎的。
黄河滩上，顺着他每天开拖拉机那条路，整整齐齐站了一排稻草人。风一吹，那些破草帽慢慢往下压，压到额前，像滩区人送亡人时跪路抬棺的旧礼；一件旧布衫被风撑起来，又缓缓落回去，像有人原地给他磕一个头，又直起身，再磕。不是一个，是一排。它们沿田埂依次伏下去，又依次立起来，草叶沙沙响，像一群人在暗地里数着节拍，给他送路。
像是在接他。
老郑倒退两步，一脚踩进自己的脚印里，烂泥拽他一趔趄。想喊，喉咙干得像一把沙，喊不出声。他忽然懂了 —— 他贴出去的每一张启事，都被人一张一张、认认真真地揭走了。他以为自己在找她。其实是她在那边，按着他开的路，一步一步，把他引到这片田里来。
最近那个稻草人正对着他，红头绳在风里荡，荡成一条线。
像秀兰站在那儿，对他笑了笑。集上那声 “来碗糊涂面？”，也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