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过法考快四年了。证书压在抽屉最底层,边角磨得发毛。考过,却没能拿到执业证,案源、人脉、门槛,一道道坎横在面前。他靠着偶尔帮人写点文书、整理材料糊口,房租催缴单贴在客厅墙上,银行卡余额常年羞涩。虽说法条他背得熟,逻辑他拎得清,可法律这门学问,没能给他换来一份安稳日子。

  这天夜里,微信弹出一条消息,头像是那辆眼熟的劳斯莱斯,是早年一起混过的阿豪,很久没联系。“兄弟!有个活接不接?”

  陈默指尖悬在屏幕上,回:“啥活?”

  “帮人顶罪,一千万,先给钱。”

  陈默的心猛地一跳,敲字的手顿了片刻:“判多久?”

  消息回得飞快:“死刑,缓期三个月实行。”

  他盯着这行字,先是想笑。法条刻在脑子里,死缓法定考验期是两年,哪来的三个月?这人倒省事,把死刑做成一份短期差事,像一份限时的外包劳务。他回应:“我考虑一下。”

  他本想直接回绝。可墙上那张房租催缴单晃了晃眼睛,下个月的生活费还没有着落。一千万这个数字,沉甸甸砸在心上。他懂法,清清楚楚知道顶罪是包庇,是踩进灭顶的泥潭。可窘迫像潮水,悄无声息漫上来,引诱他多看一眼这笔诱人的买卖。

  约在城郊一间棋牌室包厢。阿豪早早等着,脚边立着个黑色登山包,鼓鼓囊囊,沉得压地板。

  “定金两百万,现钱,你先验。”阿豪拉开拉链,一沓沓崭新的钞票露出来,眼里亮得发烫,“雇主路子硬。就三个月,事情抹平,剩下八百万一次性结清。一千万,干完后半辈子不用再发愁。这活风险不算大,对方家底厚,能量大,稳得住,很多人求都求不来。”

  陈默的目光落在钞票堆上。 他比谁都明白这是陷阱。可窘迫久了,巨大的金额自带蛊惑力。念头在心里拉扯:只三个月?如果对方真能摆平?这笔钱,足够把他眼前所有的难处一次性清空。这个念头只冒了一瞬,寒意紧跟着爬上来。他压下纷乱的心绪,慢悠悠开口:“我学过法律,没听过缓期三个月的死刑。法院的判决,还能给大客户单独开特例?”

  阿豪挠挠后脑勺,笑得讨好:“人家大人物原话,我哪懂那些法条。就说了死刑,缓三个月实行,稳得很。赌一把,直接财务自由。”

  陈默看着他一脸捡到美差的模样,心头那点黑色的戏谑冒了出来:“听着挺好。我问一句,要是三个月到期,路子没打通,这个‘实行’,是法院刀不留人直接枪毙?”

  阿豪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探头往包厢门外瞟了瞟,嗓子压得极低,像一阵阴风:“哪还用麻烦法院。雇主的意思,三个月之内,事情压住,你拿钱躲起来;压不住,捂不住风声……那就不用法官动手了。”

  陈默心里那点摇摆,一下子冻住。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他在用法律文本解读这句话。这根本不是判决书上的死缓。这是一份私下签订的买命订单。一千万是买命的价钱,三个月,是留给顶包人的保质期。兜得住,拿钱走人;兜不住,人就得无声消失。

  阿豪还没读懂里面的凶险,依旧滔滔不绝:“真的,成功率很高!人家方方面面都打点好了,不会出事!”

  陈默伸手,轻轻把登山包往阿豪那边推。指尖碰到包身,沉甸甸的,像一口封死的棺木。一份包装华丽的聘礼,迎娶死亡。

  “多谢好意,这活我接不了。别的工作试用期最多辞退,你这份活,试用期结束,直接注销户口。我出来挣钱,不想把命搭进去。”

  阿豪脸色唰地惨白,呆呆看着包里的钞票,仿佛看见钞票缝隙里藏着刀。他原本以为,不过是替有钱人扛一场官司,最多蹲几年牢,万万没想到,自己牵线的,是寻找自愿赴死的人。

  陈默拿出手机,翻看聊天记录、回放刚刚悄悄开启的录音。

  拨通报警电话的时候,他长长吐了一口气。原打算来看个笑话,转眼笑话成了案子。方才那片刻的拉扯,让他后背发凉。

  挂了电话,他看向惊魂未定的阿豪,低低笑了一声:“之前我还笑雇主不懂法,编出一句漏洞百出的外行话。现在才懂,人家不是不懂,是压根不想走法律这套规则。”

  “普通人签合同,写试用期三个月。他这份卖身契,写的是死刑,缓期三个月实行。同样是三个月,人家的考核标准,是你能不能活到期末。”

  包厢里空调呼呼吹着冷风,登山包静静搁在地上。阿豪僵在椅子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默推门走出去。晚风扑在脸上,脑子里先浮起包厢里那只沉甸甸的登山包,紧跟着,是家里墙上那张薄薄的房租催缴单,再就是荒诞真走进了现实。

  还真是会有人天真地觉得,人命可以明码标价,附带三个月的缓冲售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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