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妻去东台时堰镇看望她姨母,回来递给我两双布鞋,说是我常念叨一直想穿的,还神气卖弄一下:这可是姨母一针一线纳的千层纯棉老布鞋。

  或许人过半百,我常念想过去。就拿穿鞋来说,小时候常想:“什么时候能穿上皮鞋,哪怕是塑料底的运动鞋也好,嘎噔、嘎噔的,多牛啊!”而现在却想,“唉,要有一双妈妈纳的老布鞋穿上多好呀,又绵又软,真舒服!”可母亲已年过八旬,亲手纳鞋已不可能了,再说我也于心不忍呀!

  还是妻善懂我意,打电话跟她曾在村里做过缝纫的姨娘说了我的念想。说实在,穿上姨娘纳的老布鞋,感觉跟小时候穿妈妈纳的布鞋一样:暖和,柔软,轻便。

  如今,我记不清到底穿烂了多少双母亲做的布鞋,也数不清母亲为做布鞋而熬干了多少煤油灯,也记不清母亲抽断了多少根白线。但我清楚地知道,每年正月初一大早,我必定能穿上母亲做的布鞋,吃过肉包子然后到处串门。女孩子还会扎上两根红头绳,辫子的末梢系上两朵颜色艳丽的碎布花,男孩子则会带着火柴揣着鞭炮聚在街头巷尾比炮响。即使偷大人几根香烟叼在嘴里也不会挨骂,过年图乐呢,大人们也不会计较太多。

  小时候,家里有个箩筐,针线箩筐是母亲做针线活时的收纳箱,里面装满了线头、线圈、顶针、剪刀、锥子、木尺、鞋样、大头针、碎布头等各种杂什物件,还放着一本厚厚的大书。书里夹着很多用纸剪成的“鞋样子”,这就是一家人的鞋底样子、鞋帮样子。

  做一双鞋,从取鞋样、纳鞋底、缝鞋面、做鞋帮,最少得一周时间。那时是大集体,母亲与大多数妇女一样,白天忙于上班,晚上做家务活和针线活,每天忙得像陀螺。可母亲哪怕再忙,也会抽时间每年为我们姊妹三个每人做一双布鞋,每两年做一双棉鞋。

  常常记得,无论严寒酷暑,油灯如豆,忽闪忽闪,母亲坐在桌旁纳鞋底,手钻一下,胳膊抡一下,节奏匀称,无数次重复着这个动作。那时候,我常常静静地偎依在膝前,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地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那时候,做布鞋得从做鞋衬说起。母亲往往选一个晴好天气,熬一大盆面糊,取下门板,放置在两条长凳上,将门板洗净,晾干。母亲把清理出来的旧衣服、破布、布片等拿出来,放在门板旁,再用手捞起一把面糊,丢在门板上,用手来回抚平,再捞起一把面糊丢在门板上,用手再来回抚平,如此这般,直到门板全被面糊抚平。这时母亲把清理好的布片,一层一层地用糨糊糊起来,铺平,晒干。然后再比照着一家人脚的大小,剪出各人的鞋样,收藏起来,以备做鞋用。

  鞋样做好后,母亲就开始纳鞋底。先拿出平日里攒下的旧布,依着鞋底样裁剪,一层层叠好,然后用力压平,使鞋底结实板硬。再用白布包住,沿鞋底四周用线纳上。然后再从上而下一针一线地纳。一只鞋底,即便是小孩子的鞋底,也要纳很长时间。密密麻麻,一行一列,针脚密布。线扯得越紧,针脚越密,才越好穿、越暖和、越耐穿。纳鞋底是需要力气的,一针一针使着劲,遇到过不了针时,往鞋底上穿针的时候那种像戒指一样的金属圈顶针就派上了用场,就用戴在中指上的顶针用力顶针屁股,等针过了鞋底,再用另一只手用力抽紧线,每一针相距只有一二毫米,几乎针针等间距。时间久了,顶针上都是密密麻麻的针眼,真称得上“千针万线”。纳一双鞋底,经常会把母亲的手纳出一层茧来。小时候我曾经趁妈妈不在家,拿着做了一半的鞋底依葫芦画瓢,结果弄断了钢针,还扎破了手指头,疼得眼泪汪汪,只能自认倒霉。

  纳鞋底时,母亲大多时候是和我们姊妹三个一起坐在幽幽暗暗的煤油灯下,我们姊妹三个专心做作业,母亲一针一针地纳着鞋底。现在想起那些岁月,一家人围在幽幽暗暗的灯光下,一声不响地各自做着活儿,又一声一响吹灭煤油灯,各自睡去,那温馨场面使人真不忍心长大。

  纳好鞋底,接着就是做鞋帮。做鞋帮一般是用黑布,年成好的时候,母亲会用灯芯绒,记得家里只有两双鞋是由灯芯绒做的鞋帮。

  上鞋帮便是最后一道工序。母亲找出紧实耐磨的线团,将线头穿进大头针,将鞋帮和鞋底两头对齐比准,用锥子扎好眼,开始上起鞋来。上鞋帮快,半天时间就能完成,这也是我们最期待的时刻,也是母亲笑得最为灿烂的时刻。

  我姐姐和妹妹的一双鞋往往能穿好久,而我整天蹦蹦跳跳地乱踢腾,新的布鞋很快就成破旧的鞋子了。手工做鞋速度慢,孩子们穿鞋总是供不应求。上学路上,我常会踢一个砖头块到学校,有时也会兴致勃勃地把一块瓦片从学校踢回家,从来没想过要爱惜鞋子。只要鞋子不烂窟窿不露脚趾,就算是好鞋子了。

  直到1988年我去扬州商专求学时,才脱掉穿了几年的老布鞋,第一次穿上十块钱一双的飞跃运动鞋。后来在大学里又穿上了二十多块钱一双的回力鞋,着实让自己的虚荣心彻底释放了。只是,打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穿过妈妈给我做的千层底老布鞋了。

  有几回,我埋怨说,脚上的皮鞋笨重,不透气,脚趾间满是粘粘的汗,没有穿老布鞋舒坦。母亲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指指床头那个针线笸箩,说:你的鞋样还在书本里夹着呢,妈老了,做不动了,纳不了鞋底了。我说,妈,你没老,你是不想做鞋吧。母亲笑了笑说,哪有不老的,只要你喜欢,我还给你做,谁叫我是你妈呢!

  说起来,我早已不穿带补丁的衣服了。不知为什么,穿带补丁的衣服常了,不穿不带补丁的衣服总觉得浑身不得劲儿,走不自在,坐不自在,说话也不自在,所以我愿意穿别人穿过的衣服,新衣服我也喜欢把它弄埋汰点或者过一水再穿。妻嗔怪:“真是个贱骨头。”我嘿嘿一笑,就算认可了。过后回想起来,这可能是我妈潜移默化给我养成的。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60、70年代,往往是物尽其用,家里人的衣服但凡破了一个小口或是刚刚“麻花”(要坏没坏),母亲赶紧找来碎布补上,以防破洞越来越大,缩短衣服的使用寿命。那时的衣服都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孩子多的人家,最小的孩子几乎是穿不到什么新衣的。即使旧衣服实在没法穿了,还要把完好的地方剪下来留着做补丁用,或长方形,或正方形,或圆形不等。根据破损地方的特点选择用不同形状的补丁,一般衣领和肩头用长方形的补丁,膝盖用正方形,屁股则用圆形。

  那时一年当中,大多数人家只有过年才能穿上新衣。也只有过年的衣裳,才没有补丁。其实,这也只是你看到的外表。撩开他的新外套,里面的棉袄,也一定打了补丁;再翻开棉袄里面的衬衣,更是千疮百孔,一层套着一层的补丁。这不是秘密,谁还不知道谁的底细?只有不解风情的寒风,才会不客气地掀开一个人光鲜的外衣,将里面寒碜的补丁暴露出来。当然,过完了正月十五,身上的新衣就得脱下来,继续穿之前打着补丁的旧衣裳,背着补丁书包上学校。

  虽说我们那辈人都穿打着补丁的衣裳,但一个人或一个家的生活是不是体面,从补丁上一眼就能看出来。有人身上的补丁少一些,像点缀;有人身上的补丁,则层叠一层,一色盖一色,你甚至难以分辨他身上衣服的底色。但补丁的多少,还不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活是不是体面。有人身上的补丁,都是一个个小圆粑粑,哪里破了,就补一块“膏药”上去,将漏洞堵住。也有人身上是大块的补丁,可能只破了一个小洞,偏要缝一个大补丁,像个大扇面一样。如果只贴个小“膏药”,用不了几天,“膏药”边上就会起毛,磨出一个新的更大的洞。缝上一个大补丁,就能抵挡更长日子的磨砺了。所以,成了精于缝补丁的妈妈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小洞不大补,大洞就吃苦。”这是生活的智慧,也是生活的态度。

  那时候,人们看待穿衣生活是不是体面,看的不是这家补丁的数量,当然也不是补丁的大小,而在于补丁缝的是不是周正、密实、讲究。有些只能拿针线缝个补丁,粗手笨脚、大大咧咧的人家,就缝不出好看的补丁:歪着扭着、拗着劲,看着别扭,穿在身上也不得劲。而有些手脚灵活又有耐心的细致人家,就会像绣花一样,给衣服上的破洞缝一个好看的:针脚细密、紧实,像花蕊一样。更有讲究些的人家,不用手工而是用缝纫机缝补:针脚一圈一圈、一层一层,缝出来的补丁就跟特意装饰上去的一样。

  我母亲手巧心细,补丁总是方方正正,干干净净,针脚细密匀称,平整有致。经常在晚上,昏暗的灯光下,拿起我们破损的衣物,一边嘴里嗔怪着,脸上荡漾着不自觉察的笑容,一边拿出针线笸箩。先将补丁边缘窝到里面,用指甲反复压出折痕,再用热茶杯来来回回烫平整,认真地戴上顶针,然后飞针走线。只见她上挑下拉,钢针在布上欢快地飞舞着,像岁月击打生活的节拍。母亲心无旁骛,一丝不苟的样子是我们记忆中最美的画面。母亲要强,补出来的补丁平平整整,熨熨贴贴,不像有的人家补出来的补丁歪歪扭扭,皱皱巴巴的,这样的衣物穿出来总是惹来小伙伴嘲笑的目光。 

  有一次,我的裤子破了个洞,母亲一时找不到适合的布头,就将妹妹的一件破旧衣裳拆下一块布,连夜给我缝了个补丁。可那是块花布头啊,一个男孩子的裤子上缝了个花补丁,该是怎样的情形?不过,同学和邻居小伙伴并没有嘲笑我的,谁的衣裳没有拿姐妹或者爸妈的旧衣服做过补丁呢?再说了,一个花补丁也总比开个大洞好看些吧。

  现在已经很难看到有人还穿着打补丁的衣裳了,偶尔看到的补丁,多半是一种时尚。每逢周末节假日,我回老家看望年过八旬的母亲,仍见她带着老花眼镜,专注地缝补衣服,针线在她手里娴熟地穿来穿去。我便劝慰她,老盯着针眼看,眼睛哪儿受得了。母亲眯着眼睛跟我说:“补了一辈子的衣服,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不费眼睛的。”又转身指着几件缝好的衣服满面笑容地说:“你看看你爸,你们给他买的新衣服还在压箱底哩!就是爱穿这几件我补了又补的工作服,都补成这样了还舍不得扔掉。”

  母亲的确是补了一辈子的衣服,给我们小时候补衣服,纳鞋底,都是她亲力亲为。当然,缝得最多的是父亲的工作服。父亲年轻时在米厂,干的都是铲米糠、扛笆斗的苦力活,他的衣裳总是肩膀上最先破损,一副肩膀要挑起全家人的生活呢。他肩上有厚厚的补丁,因此,母亲常常是白天上班干活,晚上抽空给他缝补衣服。如今我们都长大了,衣服和鞋子都是从商场里买的最时髦款式,唯有父亲依旧穿着母亲缝了又缝的工作服。他说,买来的衣服都是中看不中穿,没有母亲缝补的舒适。每到这时候,年逾八十的父亲一脸骄傲。

  小时候,快过年时,无论天气有多冷,母亲总要拆洗被子,拆完,洗好,晾在外面,洗过的被子没一会儿就冻成了一整块。硬梆的一整块布,下面还挂着水滴变成的冻冻丁了,很好玩,但是不能折,不能碰,冻硬了去折,这被面也就断了。

  里下河人家有习俗:新人结婚,男女双方都需要准备新被子,女方家大方的,陪嫁过去四铺四盖或者八铺八盖,这可都是财富,大约能用一辈子。结婚的被子要请人做,也不能乱请人,有幸被请来做被子的妇人,一要针线好,手艺精,做得不精致岂不让婆家人笑话?二要福气好。妇人要儿女双全,这样的女人福气好,能给新人带来吉祥。我母亲儿女双全,记得小时候,她经常被请去给新人做被子。大红大绿的缎面,柔软蓬松的棉花,还散发着阳光的味道。母亲粗糙的手在缎面上飞针走线,粗糙与细腻相映成趣。我的母亲手巧,缝合的被子针脚细密匀称,走过的线条如尺子拉过一般笔直,时常受到大家的称赞。记得,邻居孙奶奶嫁女儿时,便请了母亲去帮忙缝被套。同去的还有不少妇人,大家一齐动手,扯的扯、铺的铺、缝的缝……边忙活,边相互打趣着,不时响起阵阵笑声,场面热闹得很。

  从早上出太阳,到下午太阳快落山时,母亲会花上大半天的功夫,才能缝好这几套新被子。然后,这些新做的被子叠整齐收在空闲的房间里,表面盖一层大红的毯子免落尘土。一进屋,扑面而来的棉花和布匹的味道,也是喜庆的味道。

  结婚前一天,女方将这些崭新的被褥等装上车子送到婆家去,称为送嫁妆。这是大事情,婆家扫庭以待,准备宴席,找本地能说会道的人来相陪。大家寒暄欢笑, 两家原本陌生的人家从此结成亲戚,互相帮衬,其乐融融。

  小时候,家里没有那么多余钱每年都准备新被子,所以被子就要经常拆洗、换新鲜的棉花等。

  每年的腊月二十后,拆洗被子、缝被子都是我母亲跟我姐姐来做,我也经常在旁边撮撮忙(兴化方言:帮帮忙的意思)。印象中,满院子的阳光里,母亲和姐姐把被子平铺开来,一床被子很大,摊在拼起来的两张大桌子上,一条一条按经纬度缝起来。一针一线地缝得极认真,缝被子有一些讲究,针穿去,穿过中间絮的棉花,但是要点到为止,不能穿透被面,否则不美观。被子又厚,针很难穿, 针脚不能太大不能太小,不能太远不能太近,考验功夫。

  有时,我见了心头一暖,兴奋地躺在被子上翻滚着,如同儿时一样向母亲撒着娇。母亲笑着摆手,佯装驱赶,说:“再不起来,我拿针扎了啊……”

  调皮的我也想插手帮帮忙,于是母亲给我一根针,一个顶针。我纫好,打结,学着她们的样子去缝,我笨手笨脚缝了几针,总是扎手,一边缝一边嘟囔。

  因为动静太大,母亲跟我姐姐就一起看我,想看看我怎么会扎到手的。看到我笨得可爱的样子,她们同时爆笑起来,恨不得在新被子上打滚儿,一边笑一边擦眼睛,眼泪都笑出来了。我一脸蒙,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们。也不记得她们笑了多久,大概是实在笑不动了,终于来给我解惑。原来我把顶针戴错了手——我从小就不会干家务活儿,特别笨。

  于是,母亲给我们讲关于笨母女的故事,女儿在外面和面,母亲在屋里缝被子。一会儿,女儿问:“妈妈,水放多了怎么办?”妈妈说:“笨啊,放面。”一会儿, 女儿又问:“妈妈呀,面放多了怎么办?”妈妈说:“放水。”如是几次,女儿说:“妈妈,没有面了怎么办?” 妈妈大怒:“你这个笨孩子,我要不是把自己缝在被子里了,非得出去打你一顿。”

  我听了很不服气,我虽然不会缝,但我肯定不会把自己缝在被子里。

  在那些纯真的岁月里,一寸寸缝补出来的岁月虽艰辛和困顿,却真实,温暖而生动。生活越来越富足,做布鞋、打补丁、缝被子的记忆渐行渐远,也只属于我们这一代人了。但不管怎样,那些缝补岁月终不能忘,依然是生命中最朴素最厚重的风景,它让我们学会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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