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笔记之四百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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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的史料来源极为广博，司马光团队参考的各类正史、杂史、实录等文献总数超过300种，他们将这些史料中非常有价值的部分编纂到书中，为后世读者读史用史提供了十分有益的材料。今天开始阅读《资治通鉴》卷四十二，刘秀在整个关东地区彻底稳固后，将全国统一的进程从此完全转向西线，开始做“平陇、灭蜀”的准备。卷四十二记录的史实说明，东汉政权得到进一步的稳固。原文如下：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上建武六年
春，正月，丙辰，以舂陵乡为章陵县，世世复徭役，比丰、沛。
吴汉等拔朐，斩董宪、庞萌，江、淮、山东悉平。诸将还京师，置酒赏赐。
帝积苦兵，间以隗嚣遣子内侍，公孙述远据边垂，乃谓诸将曰：“且当置此两子于度外耳。”因休诸将于雒阳，分军士於河内，数腾书陇、蜀，告示祸福。
公孙述屡移书中国，自陈符命，冀以惑众。帝与述书曰：“图谶言公孙，即宣帝也。代汉者姓当涂，其名高；君岂高之身邪！乃复以掌文为瑞，王莽何足效乎！君非吾贼臣乱子，仓卒时人皆欲为君事耳。君日月已逝，妻子弱小，当早为定计。天下神器，不可力争，宜留三思！”署曰：“公孙皇帝。”述不答。
其骑都尉平陵荆邯说述曰：“汉高祖起于行陈之中，兵破身困者数矣；然军败复合，疮愈复战。何则？前死而成功，愈于却就于灭亡也！隗嚣遭遇运会，割有雍州，兵强士附，威加山东；遇更始政乱，复失天下，众庶引领，四方瓦解，嚣不及此时推危乘胜以争天命，而退欲为西伯之事，尊师章句，宾友处士，偃武息戈，卑辞事汉，喟然自以文王复出也！令汉帝释关、陇之忧，专精东伐，四分天下而有其三；发间使，召携贰，使西州豪桀咸居心于山东，则五分而有其四；若举兵天水，必至沮溃，天水既定，则九分而有其八。陛下以梁州之地，内奉万乘，外给三军，百姓愁困，不堪上命，将有王氏自溃之变矣！臣之愚计，以为宜及天下之望未绝，豪桀尚可招诱，急以此时发国内精兵，令田戎据江陵，临江南之会，倚巫山之固，筑垒坚守，传檄吴、楚，长沙以南必随风而靡。令延岑出汉中，定三辅，天水、陇西拱手自服。如此，海内震摇，冀有大利。”述以问群臣，博士吴柱曰：“武王伐殷，八百诸侯不期同辞，然犹还师以待天命。未闻无左右之助。而欲出师千里之外者也。”邯曰：“今东帝无尺十之柄，驱乌合之众，跨马陷敌，所向辄平，不亟乘时与之分功，而坐谈武王之说，是复效隗嚣欲为西伯也。”述然邯言，欲悉发北军屯士及山东客兵，使延岑、田戎分出两道，与汉中诸将合兵并势。蜀人及其弟光以为不宜空国千里之外，决成败于一举，固争之，述乃止。延岑、田戎亦数请兵立功，述终疑不听，唯公孙氏得任事。述废铜钱，置铁钱，货币不行，百姓苦之。为政苛细，察于小事，如为清水令时而已。好改易郡县官名。少尝为郎，习汉家故事，出入法驾，鸾旗旄骑。又立其两子为王，食犍为、广汉各数县。或谏曰：“成败未可知，戎士暴露而先王爱子，示无大志也！”述不从，由此大臣皆怨。
这段文字的白话文意思是：东汉世祖光武皇帝建武六年
春季正月十七日，刘秀下诏把自己的故乡舂陵乡改名为章陵县，世代免除当地百姓的徭役，比照汉高祖刘邦故乡丰县、沛县的旧例执行。
吴汉等人率军攻克朐县，斩杀董宪、庞萌，长江、淮河以东，崤山以东的所有割据势力全部被平定。各路将领班师返回京师洛阳，刘秀摆设酒宴，对将士们进行赏赐。
刘秀常年苦于征战，又因为隗嚣已经把儿子送入洛阳充当侍子，公孙述远在偏远的西部边境，于是对各位将领说：“暂且把这两个人的事放到一边，不用急于对付他们。”于是把各路将领留在洛阳休整，把军士分散到河内郡屯田休整，多次向陇右、蜀地传递书信，向双方阐明祸福得失的道理。
公孙述多次向中原传递文书，自己向天下陈述图谶里的符命，希望以此迷惑众人。刘秀给公孙述写信说：“图谶里提到的‘公孙’，指的是汉宣帝。预言里说取代汉朝的人姓当涂，名字叫高；你难道是这个叫‘高’的人吗！你又把自己手掌上的纹理当成祥瑞，王莽那样的人哪里值得你效仿呢！你不是我的乱臣贼子，只不过是天下大乱的时候，大家都想做君主罢了。你年纪已经大了，妻子儿女都还弱小，应当早早定下安身的计策。天子的神器之位，是不能靠蛮力强行争夺的，希望你再三思量！”信的落款写着“公孙皇帝”。公孙述看完之后没有回复刘秀。
公孙述的骑都尉平陵人荆邯向他献策说：“汉高祖刘邦从行伍之中起兵，多次兵败被困；但军队战败之后很快就能重新集结，伤口愈合之后立刻又投入战斗。为什么要这样做？宁可战死成就功业，也比坐以待毙走向灭亡要强得多！隗嚣趁着天下大乱的机会，占据了雍州，兵马强盛，士人归附，威名震动崤山以东；后来赶上更始帝施政混乱，又失去了天下，百姓伸长脖子盼望新的明主，各地势力分崩离析，隗嚣没有趁着这个危局乘胜争夺天命，反而想要效仿当年周文王的做法，尊崇儒家经学，礼遇隐居的处士，停止武备，用谦卑的言辞侍奉东汉朝廷，洋洋得意地自以为周文王重生了！这就让汉帝没有了关陇方向的后顾之忧，能够专心一意向东讨伐，四分天下他已经占据了三分；他派出间谍使者，招降那些怀有二心的势力，让西州的豪杰全都心向山东，这样五分天下他已经占据了四分；如果他出动大军攻打天水，隗嚣的势力必定彻底溃败，天水平定之后，九分天下他就已经占据了八分。陛下你靠着梁州的土地，对内要供养庞大的皇室朝廷，对外要供给三军的开销，百姓已经愁苦困顿，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赋税压力，很快就会像王莽的政权那样自行崩溃！按照我的愚计，应当趁着天下人对您的期望还没有断绝，豪杰之士还可以招诱的时机，立刻出动国内的全部精兵，命令田戎占据江陵，控制江南的水陆要冲，依托巫山的天险，修筑营垒坚守，向吴、楚地区传递檄文，长沙以南的地区必定会望风归降。命令延岑出兵汉中，平定三辅地区，天水、陇西的势力自然会拱手归服。这样一来，整个天下都会震动，我们才有机会获得巨大的优势。”
公孙述把荆邯的计策拿给群臣商议，博士吴柱说：“当年周武王讨伐殷商，八百诸侯不约而同会师孟津，可周武王还是撤兵返回，等待上天的天命。从来没有听说过身边没有任何盟友，却想要出兵千里之外去作战的事。”荆邯反驳说：“如今东边的刘秀手里没有半点根基，指挥着一群乌合之众，跨马冲锋陷阵，所到之处全部平定，你不赶紧趁着这个时机和他争夺天下，却在这里空谈周武王的那套说法，这是在重蹈隗嚣想要做周文王的覆辙啊！”
公孙述十分认同荆邯的计策，想要出动全部北军屯兵和山东来的客兵，派延岑、田戎分兵两路，和汉中的各位将领合兵一处。蜀地本土的势力和公孙述的弟弟公孙光认为不应该把全国的兵力都派到千里之外，把成败全部赌在一次决战上，坚决反对这个计划，公孙述于是打消了出兵的念头。延岑、田戎也多次请求出兵建立功业，公孙述始终心存疑虑不肯听从，只让公孙氏家族的人掌权主事。公孙述废除了铜钱，下令改用铁钱，新的货币根本无法流通，百姓深受其苦。他处理政务苛刻琐碎，只盯着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像他当年做清水县令的时候一样。他还喜欢随意改动各个郡县的官名。年少的时候他曾经在汉朝做过郎官，熟悉汉朝的旧典，出入都使用天子的法驾，摆开鸾旗、旄骑的天子仪仗。他又把自己的两个儿子封为王，让他们各自享有犍为、广汉几个县的食邑。有人劝谏他说：“天下成败还没有确定，将士们还在风餐露宿作战，你却先封自己的爱子为王，这是向天下人展示你没有统一天下的大志啊！”公孙述不肯听从，从此大臣们都对他心生怨恨。
阅读这段文字，让我们看到建武六年东汉统一战争进入收官阶段。首先是？关东地区彻底纳入东汉版图。董宪、庞萌这两个关东最后残存的割据势力被彻底消灭，江淮、山东地区全部平定，刘秀从称帝以来历时六年的关东统一战争画上了完美的句号，东汉的统治根基在整个关东地区彻底稳固，全国统一的进程从此完全转向西线，进入了“平陇、灭蜀”的最后阶段。
公孙述的割据势力彻底失去了翻盘的最后机会。荆邯提出的“两路出兵、争夺天下”的战略，是公孙述政权唯一有可能翻盘的机会，却因为蜀地本土势力的反对和公孙述本人的多疑保守，最终彻底流产。公孙述之后废铜钱、改官名、封爱子等一系列昏招，让蜀地的民心和大臣全部对他心生不满，公孙述的割据势力从此只能困守蜀地，被动等待东汉的大军来攻，败亡的结局已经完全注定。
刘秀采取的“先战后和、不急于求成”的统一战略尽显成熟。在关东全部平定之后，刘秀没有立刻对陇右、蜀地发动全面战争，而是选择休兵于洛阳、河内，多次向两地传递书信劝降，既给了对方归降的机会，也在这段时间里完成了西线战事的全部准备，把战争的主动权完全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为之后顺利平定陇右、扫平蜀地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二〇二六年十月二十九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