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里那位奶奶,一百岁差几天。奶奶坐在轮椅上,脸膛透着红光,气色也很好,只是她不怎么笑。满脸深褶子里,总像压着化不开的心事。七十一岁的小儿子推着妈,从小区大门进来。日头正好,晒得人后背发痒。
路边垃圾桶,她抬手一指,让小儿子拐过去。
一位妇女站在垃圾桶前,探着身子翻空瓶子。女人看着六十岁上下,旧褂子洗得发白,扣子扣得齐整,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个髻。
奶奶见到她,心生怜悯,把手里的一袋零食递过去:“姑娘,你拿着。”
女人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眼圈儿红了:“这咋行,您留着吃。”
奶奶把袋子又往前送过去,轻轻说了声:“过日子,我比你容易。快拿着。”女人低头接过,说声谢谢您。耳边的白发滑开,露出右耳。奶奶看了她一眼,虽然老眼昏花,但是好像看到似曾相识的幻影。
这时,儿子一边推着轮椅一边说:“妈,我们去前面晒晒太阳。”
奶奶突然声音颤抖地喊了一声:“儿子,快停下。”
儿子一愣,停住了。奶奶缓缓回过头,声音都变了调:“退回去,快!”
儿子把轮椅退到女人跟前。
女人拎着那袋零食,呆呆地不解地看着他们二人。
奶奶伸出满是老年斑的手,颤颤地朝她招手。
女人不知咋回事,还是往前凑了凑,低下头,靠近奶奶。
奶奶探过手,轻轻獠开女人右耳边花白的头发,指头肚摸了耳孔中部那个黄豆大的肉瘤子。
摸到的一瞬间,奶奶哆嗦起来,眼泪“唰”就下来了。
“杏花……”奶奶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女人定在那里,慢慢抬起头,声音发抖:“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
“我是你娘啊!你是娘的杏花啊!”
女人哆嗦着手,从领口拽出个看不出颜色的布香囊,又从里头捏出一张快碎成渣的横格纸,递到奶奶跟前——那是当年孤儿院的嬷嬷给她缝在身上的。
奶奶接过纸条,模模糊糊还认得大概:“6月7日下午17点30分前后,巡道工张建江在红柳滩路基下沙沟里捡到的女孩,她说姓吴,叫杏花。6月11日送孤儿院。”
“红柳滩,17点半……”奶奶把纸条贴在胸口,“对上了!那天五点多刮起大黄风,娘一回头,你就不见了啊!”这是娘一辈子烙在心坎里的伤痛。娘寻你几十年了,老腿快走断了。
“娘——!”
女人“扑通”一声跪在轮椅跟前,抱住奶奶的腿,嚎啕大哭。
奶奶把女人的头搂进怀里:“是娘没看住你!这六十多年,娘一听到刮风就往外跑,娘这条腿,就是那些年满山遍野找你落下的病,一到阴天下雨就痛得钻心,最后只能坐轮椅……娘的错啊!让你遭罪了。”
哭了半天,奶奶摸着女儿的旧褂子:“好,找着了。娘这心碎了六十年,今儿个总算拼到一块儿了。”
一旁的小儿子红了眼眶,蹲下身,搀住女人的胳膊:“老妹,快起来,地上凉。”
奶奶抹了把脸,死死抓着女儿的手说:“走,跟娘回家。”
日头西移了一寸,阳光顺着梧桐叶的缝隙漏在奶奶脸上。奶奶满脸褶子慢慢舒展开,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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