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一天,小妹电话中告诉我说,二哥回来了。我说他怎么样了,变化大不大,过两天我回去看看。说完我就挂了电话。对于二哥的回来,我没太多高兴与冲动,因为我早知道他一定会回来,人嘛,叶落归根,他乡最好,也是栖身之处,故乡才是灵魂的归宿。经过近四十年的折腾,二哥他必定回来,因为二哥是个有强烈归宿感的人,我从小就深知二哥是个离不开故土的人。

  二哥是我的堂哥,比我大十多岁,上世纪五十年代出生,我出生时,他已是个代课老师。那年他高中毕业后就回家务农,因身体瘦弱,经不起农活的粹炼,村里只能给一天八个工分,二哥刚开始说也得像其他男劳力一样,一天十个工分,但经过几天的磨炼,他不再向队长提要求,说八分也好,不要再减了。因为放下书本劳作几天下来,他看到一起干农活的男劳力,不管是挑、驮,还是使用牲口。他都跟不上蹚,急的时候还拖组里的后腿。看来别人拿十分是有十分的理由,他拿八分也是有拿八的道理,他再也不计较,只要队里不再调班就成。

  原本二哥就想这辈子就与土地打交道,忽一天队长把正走在出工的路上的二哥叫住,说大德明你回家准备下,到大队部去,王书记有事找你。王书记在大队的支部,读过几年书,知道二哥的不易,看到村里的小学老师较少,五个年级只有五个老师,忙不过来,影响了教学。二哥读过高中,肚里有点货,就让他来试试,教下学生。就这样好事让事让二哥给撞上。

  走上了教书育人之路,二哥可就变了样了,拿他常说的话就是做什么,就要有做什么的样子。二哥让大娘买几尺蓝卡叽布,做一件中山装,他好出给学生上课。两年后二哥所教的班级在公社组织的学科竞赛中总能榜上有名,有两次竟然包揽了公社两个年级学科竞赛的第一名。二哥很是开心,二哥也因此就成了全村人心中的骄傲!但骄傲没几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好事”让二哥的代课生涯画上一个句号。

  那时二哥也刚二十出头,人长得精神,书教得也好,引来了一些年轻姑娘的青睐,尤其是王书记的侄女,多次明示要与二哥谈对象,二哥没同意。那姑娘却让王书记作媒人,说合说合。可年轻的二哥以事业为重,加之对书记侄女没什么感觉,不想谈对象,就婉拒了王书记的好意。王书记从没有吃过如此的憋。也没有拿话怼二哥,只是说年轻嘛,是该以事业为重,让二哥好好干。

  可那年署期过后,二哥被校长告知,他已经被学校辞退了!二哥桑着脸,拿着书,背着包,无精打采地回到了家里。二哥默默不语,只是把泪水流在心里……

  没教书的二哥,又回到了村里,刚好那年推行家庭联产承包制。二哥于是承包了离村二里地的茶场,说是茶场,也就是几个山丘,几个山丘上的茶树都快坏死了,一年到头出不了几斤茶叶,只有山洼下的几块平整的地还可耕作,其他就是荒地了,村里人都不愿接手这个鸡肋。二哥倒是对茶场抱有信心,他承包了下来。二哥先时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一个月,没出来,让大哥和父母把山洼几块平整的地建起了一个可养二十头猪的简易猪舍一个大鸡舍,自已成天抱着书钻研起来。过完年他和父亲到镇上买了三十头小猪仔,五百只小鸡,开始了他的养殖生涯。

  那两年二哥像是拉满的弓,每天清晨先是打开鸡舍,然后调猪食,添料喂食。中午打扫猪舍,仔细地检查每头的生长,看猪是否生病,下午又重复做着同样的事,每一步都按着书本上说的去做,他既当伺养员,又当兽医,生活虽说是有些单调,但他乐此不疲。功夫不负辛劳人,不到两年一家人收获了近两万元的收成,二哥成了村里的第一个万元户。

  原本二哥承包了茶场,把茶场改建成养殖场,村里人都不看好二哥,都在等看二哥的笑话时,不想两年不到村里人都点头说,读了几句书的人就是不一样,看来还得识几个字才行。原本大家都看好二哥时,可两年后,二哥却自遗失了自己,突然一天拿着几年积攒了几万元与镇上一家卖饲料的老板娘私奔了。养殖场没有二哥的精心调理,几年后也就荒弃了。

  二哥与老板娘先是跑到西安,靠二哥带着的钱勉强维持了一年,一年后两人感情开始出现了裂痕,直到一天老板娘很正经地跟二哥说,她想孩子了,要回家看孩子,不愿过着家不象家的生活。看到她如此决绝地要回到那个曾经吵闹的家,二哥只是说感谢她一年多地陪伴,并给了她五千元。

  那年九月,二哥恢复了单身生活。觉得没脸回家,想在继续在西安生活,但因没一技之长,私奔的钱也快花光了,只能在工地上做小工,日子过得紧迫。后来听说新疆招摘棉花的,二哥就与人一起扛着行李,一直向西流浪到了新疆。命运就是如此捉弄人,一个不会种地的人,不会农活的人,却要一辈子与地打交道。没有改命的能力,就认命了吧,二哥从此认命,独自一人在新疆以种地为生。

  人都说,否极泰来。一位皮肤黑黑的河南姑娘,不经意间闯进了二哥平静的生活,二人在异乡相处中蹦出了情感的火花,二哥欣然了接受了姑娘的抛出的绣球。半年后,两人在众人的祝福中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随着女儿的降生,二哥更坚定了在新疆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他凭着几年前盖猪舍时学的一点半生不熟的泥瓦匠手艺,居然在工地上,干起了泥瓦匠活,虽说辛苦点,但收入比种地要强,日子也较摘棉花时好过些。转年一个可爱的小天使降临了。随着女儿的出生,花销大,生活的压力随之增大,二哥在卖力气地干活的同时,自学拿到了工程预算证,拿证后引起了老板的青睐,半年后成了老板的心腹,工资也随着水涨船高了。之后二哥离家八年后才与老家联系,告之生活的情况,也算是报喜吧。让家里人有个底数,知道他还活着,而且活得还不错,让家里人不要惦记他,他来年会回来。让家里人心中总算一块石头放了下来,不再担心二哥,还让我给二哥回了一封信,我告诉他家里人都很好,大娘、大伯很想他,希望他回家看看,其实也我也很想二哥回家看看。人是不是都是这样,只报喜不言忧,得意时才与人分享喜悦,但从不言失败时的无助。

  但是来年二哥并没回家,也没回信,一家人又开始担心二哥。于是我与大哥在八月份,按照邮寄的地址到了二哥住的地方。那天二哥抱着一个白净、清秀的女孩,把我们接进了他的住所。我进门一看,房间干净整洁,没几件家俱摆放整齐,这符合二哥的性格,简单、实用、整洁。问二哥嫂子呢,二哥放下抱着的女孩,说三个月前走了。走哪儿去了?得急病走了。哦,你怎么不告诉家里。说了有什么用,从得病到走不到半个月,人都走了。接着二哥痛苦地说着过往。我没听进多少,只是要回忆着二哥的过往,感叹着二哥的不易。

  三天后,我们告诉二哥让他收拾下跟我们回去,一家人都想你,在一起还有个照应。二哥说不回去,这里就是他的家,有娇娇还小,还在上学,回去不方便。我知道二哥不回去是他感觉落寞了,不是不想回去,而是怕被人嘲笑。并说他现在的这个工作还可以,等娇娇长大了,才带着她回家。

  此后,二哥在新疆一边在工地上忙着,一边培养着娇娇,过着清苦的生活。几年后二哥的老板因车祸走了,二哥又重新过着摘棉、打工的生活。上了年纪也干不动泥工活,就种地、摘棉,本就着想着不与土地打交道,却硬生生地与抛土生活了几十年。这就是命吧。

  二哥的回家,没有掀起多大的浪花,大家也没有再理论着二哥,生活就这么平淡地过着。一天,二哥看到曾经的承包的茶场,又是一片荒芜,长满地青草。二哥又包下了茶场,这次他拿出积攒多年的养老钱,娇娇也拿出十万元钱,购买了十五条牛,又开始从事养殖。生活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多年前岁月,却再也不见三十多年前的风华正茂的二哥,再见的是头发花白,深深地沟壑爬满额头,背驼眼花,人精瘦精瘦的。就这么一老头又开始从早到晚,忙碌着,早上天刚亮就打开牛门,把牛赶到山丘上,又跑回来,收拾牛圈,再回到山丘,看着牛,中午吃几口饭,下午又得放牛,傍晚把牛一一赶进牛圈,虽说不是很累人的活,但却是很琐碎,一天到晚得不到空闲,我们都劝说他放弃,实在不行,就少养几条牛,轻松一下,不要这么苦行僧似地,但二哥不听劝,仍然坚持着。

  上个月,大哥忽然发现二哥突然瘦得不像样子,就拉着二哥到医院看看。二哥说没什么,老来瘦没什么,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不去看。但这次大哥非拉着二哥到医院。这一看却了不得。二哥得了胃癌,虽尽快做手术。一家人商量来商量去,人命是大事,得治,钱不够,就只好把牛卖了。二哥执拗但经不起家人的劝告,只得含泪把辛苦养了大半年十五条牛低价卖了,看到牛被运走,二哥哭了。

  生活的河流继续向前奔腾,一路坎坷,一路浪花。但二哥的人生的浪花没几朵,坎坷却是一个接一个,还往往是人没爬起时,却又遇到一个坎。坎坎不同,坎坎过,人生不就是这样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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