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初年,刘秀政权逐步稳固。虽然有隗嚣这样的人不肯归附,也有一些不愿意到朝廷做官的人,也就是所谓“不宾之士”,刘秀不为难他们,给他们以一定的待遇。后来出现“光武中兴”的局面,与刘秀的智谋是分不开的。《资治通鉴》卷四十一最后一段文字,记载了有关的事件,原文如下:
申屠刚谏曰:“愚闻人所归者天所与,人所畔者天所去也。本朝诚天之所福,非人力也。今玺书数到,委国归信,欲与将军共同吉凶。布衣相与,尚有没身不负然诺之信,况于万乘者哉!今何畏何利,而久疑若是?卒有非常之变,上负忠孝、下愧当世。夫未至豫言,固常为虚;及其已至,又无所及。是以忠言至谏,希得为用,诚愿反覆愚老之言!”嚣不纳,于是游士长者稍稍去之。
王莽末,交趾诸郡闭境自守。岑彭素与交趾牧邓让厚善,与让书,陈国家威德;又遣偏将军屈充移檄江南,班行诏命。于是让与江夏太守侯登、武陵太守王堂、长沙相韩福、桂阳太守张隆、零陵太守田翕、苍梧太守杜穆、交趾太守锡光等相率遣使贡献;悉封为列侯。锡光者,汉中人,在交趾,教民夷以礼义。帝复以宛人任延为九真太守,延教民耕种嫁娶。故岭南华风始于二守焉。
是岁,诏征处士太原周党、会稽严光等至京师。党入见,伏而不谒,自陈愿守所志。博士范升奏曰:“伏见太原周党、东海王良、山阳王成等,蒙受厚恩,使者三聘,乃肯就车。及陛见帝廷,党不以礼屈,伏而不谒,偃蹇骄悍,同时俱逝。党等文不能演义,武不能死君,钓采华名,庶几三公之位。臣愿与坐云台之下,考试图国之道。不如臣言,伏虚妄之罪;而敢私窃虚名,夸上求高,皆大不敬!”书奏,诏曰:“自古明王、圣主,必有不宾之士。伯夷、叔齐不食周粟,太原周党不受朕禄,亦各有志焉。其赐帛四十匹,罢之。”帝少与严光同游学,及即位,以物色访之。得于齐国,累征乃至;拜谏议大夫,不肯受,去,耕钓于富春山中。以寿终于家。
王良后历沛郡太守、大司徒司直,在位恭俭,布被瓦器,妻子不入官舍。后以病归,一岁复征;至荥阳,疾笃,不任进道,过其友人。友人不肯见,曰:“不有忠言奇谋而取大位,何其往来屑屑不惮烦也!”遂拒之。良惭,自后连征不应,卒于家。
元帝之世,莎车王延尝为侍子京师,慕乐中国。及王莽之乱,匈奴略有西域,唯延不肯附属,常敕诸子:“当世奉汉家,不可负也。”延卒,子康立。康率傍国拒匈奴,拥卫故都护吏士、妻子千馀口。檄书河西,问中国动静。窦融乃承制立康为汉莎车建功怀德王、西域大都尉,五十五国皆属焉。
这段话的白话文意思是,申屠刚劝谏隗嚣说:“我听说,人心所归附的人,上天必定会帮助他;人心所背叛的人,上天必定会抛弃他。如今的东汉朝廷确实是上天所福佑的,不是靠人力就能强行夺取的。现在刘秀的玺书多次送到陇右,推心置腹向您展示最大的诚意,想要和将军您同甘共苦、共赴吉凶。平民百姓互相交往,尚且还有终身不背弃诺言的信义,更何况是身为万乘之君的帝王呢!现在您到底是害怕什么、又贪图什么利益,却这样长久地犹豫不决?如果突然发生意料之外的变故,对上您会落得不忠不孝的骂名,对下您也愧对当世的所有人。事情还没发生的时候就预先说出来,听起来好像很虚;可等变故真的发生了,您就根本来不及应对了。所以我才献上这些忠言直谏,真心希望您能好好想想我这个愚老的话!”隗嚣不肯采纳他的劝谏,于是身边的游士和年高德劭的长者,渐渐都陆续离开了他。
王莽末年,交趾地区的各个郡都关闭边境,据境自守。岑彭向来和交趾牧邓让交情深厚,他写信给邓让,向他陈述东汉朝廷的威德;又派偏将军屈充向江南各地传递檄文,颁布朝廷的诏命。于是邓让和江夏太守侯登、武陵太守王堂、长沙相韩福、桂阳太守张隆、零陵太守田翕、苍梧太守杜穆、交趾太守锡光等人,相继派出使者前往洛阳朝贡,刘秀把他们全部封为列侯。锡光是汉中人,在交趾任职期间,用中原的礼义教化当地的夷民。刘秀又任命宛城人任延为九真太守,任延教当地百姓耕种技术、制定婚嫁的礼法制度。所以岭南地区的中原文化风俗,就是从锡光、任延这两位太守开始兴起的。
这一年,刘秀下诏征召隐居的处士太原人周党、会稽人严光等人前往京师。周党入宫拜见刘秀,只是伏在地上却不肯行君臣的拜谒大礼,自己向刘秀陈述,希望能坚守自己隐居的志向。博士范升上奏说:“我看到太原人周党、东海人王良、山阳人王成等人,蒙受陛下的厚恩,使者三次前去征召,他们才肯上车前往洛阳。等到在宫廷中拜见陛下的时候,周党却不肯用君臣的礼节屈从,只是伏在地上不肯拜谒,傲慢骄横,几乎要同时从朝堂上逃走。周党这类人,论文不能阐发儒家的经义,论武不能为君主战死沙场,只会沽名钓誉,想要谋求接近三公的高位。我请求和他们一同坐在云台之下,当面考试他们治理国家的方法。如果我说的话不符合事实,我甘愿承担虚妄欺君的罪名;而那些胆敢窃取虚名,在陛下面前夸耀自己谋求高位的人,全都是大不敬的重罪!”
这份奏书呈上之后,刘秀下诏说:“自古以来的明王圣主,必定会有不肯臣服的士人。当年伯夷、叔齐不肯吃周朝的粮食,如今太原的周党不肯接受我的俸禄,也不过是各自坚守自己的志向罢了。赏赐给他四十匹帛,让他回乡隐居去吧。”
刘秀年少的时候和严光一同游学,等到他即位称帝之后,派人按照严光的形貌四处寻访他,终于在齐国找到了他,多次征召之后严光才来到洛阳;刘秀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严光不肯接受,离开洛阳之后,在富春山中一边耕种一边垂钓,最后在家中寿终正寝。
王良后来历任沛郡太守、大司徒司直,在任期间谦恭节俭,用粗布做被子,用瓦器做食具,他的妻子儿女从来不许进入他的官舍。后来他因病辞官回乡,一年之后朝廷再次征召他;他走到荥阳的时候,病情加重,无法继续赶路,前去拜访自己的一位友人。这位友人不肯见他,说:“你没有什么忠言奇谋,却谋得了这么高的官位,怎么还这样来来往往、不怕麻烦地四处奔波呢!”于是拒绝接见他。王良十分惭愧,从这之后朝廷多次征召他,他都不肯再应召,最后在家中去世。
西汉元帝时期,莎车王延曾经作为侍子在京师长安生活,十分仰慕中原的汉朝文化。等到王莽末年天下大乱,匈奴趁机侵占了西域地区,唯独莎车王延不肯归附匈奴,他常常告诫自己的几个儿子说:“你们世代都应当尊奉汉朝,绝对不能辜负汉室的恩德。”延去世之后,他的儿子康继承了莎车王位。康率领周边的西域各国抵御匈奴,保护了原西汉西域都护手下的官吏、士兵以及他们的妻子儿女一千多人。他向河西传递檄文,打听中原地区的动静。窦融于是以朝廷的名义,正式立康为汉朝的莎车建功怀德王、西域大都尉,西域五十五个国家全部归附了莎车。
这段文字讲述了建武六年东汉王朝文治与边疆格局全面铺开的关键过程。
隗嚣的割据势力彻底走向众叛亲离。申屠刚的摆事实讲道理对其苦谏,隗嚣拒绝了他的劝谏,陇右地区的智谋之士和年长者纷纷离开他,隗嚣身边的核心智囊团队彻底瓦解,他割据自立的野心已经完全暴露,陇右势力的败亡已经进入倒计时,东汉平定陇右的战事已经不可避免。
与此同时,?东汉的南方与岭南统治彻底稳固?。岑彭凭借自己的人脉和传檄江南的操作,兵不血刃就招降了整个江南和岭南的所有割据势力,锡光、任延两位太守在岭南推行的教化政策,让中原的农耕技术、礼乐文化彻底传入岭南,极大地推动了当地的文明发展,岭南地区从此正式纳入中原王朝的文化版图,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东汉初年的“不宾之士”典故成为千古佳话。刘秀对周党、严光这些不肯臣服的隐士的宽容和尊重,完美展现了开国帝王的恢弘气度,“自古明王圣主必有不宾之士”的名言,成为后世两千多年里帝王尊重隐士、包容不同志向的经典典故,也为东汉初年的“光武中兴”营造出了宽松包容的文治氛围。
西域地区重新回到汉朝的势力范围。莎车王康率领西域各国抵御匈奴、尊奉汉室,让西域五十五国重新归附汉朝,中断多年的西域都护体系开始逐步恢复,东汉王朝的西部边疆影响力从河西走廊一直延伸到了西域地区,为之后东汉彻底平定西域、重设西域都护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二〇二六年十月二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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