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肉是我发小的外号,这外号一叫就是近六十年,以至现在村里的人都不知道他的大号。年龄大的叫他横肉,小孩也跟叫横肉,礼貌点的小孩叫横肉叔叔或横肉爷爷,刚开始他还说我叫张泽平,但村里人叫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改不过来,就不改,就叫横肉,他听习惯了,也就接受了,以至叫他大名,他有时还反应不过来,一时愣住了。这样叫着叫着,都六十年了。

  横肉听这绰号就知道是个狠角色,事实也确实是这样,他打小就天不怕地不怕,他说是老二,没有敢说是老大,与我们年龄上下相差不到两岁的玩伴中,他力气最大,胆子也最大,春天掏鸟蛋,夏天偷西瓜,冬天上山赶兔,没有他不敢做的。他脾气还不好,不甚合群,与我们三天一吵,五天一打的。在村子里,横惯了,以至于狗见了,也要躲着走。要不是他生性不记仇,什么事都不放心上,哪怕昨天跟你打了一架,第二天他就笑嘻嘻地与你像什么都没生一样,该吃吃该笑笑,你不用担心他与你记仇,不和你玩了,横肉这名就这样得来的。

  横肉只上了两年的学,就不上了,拿他的话说就是老师不让玩,下雨天不让摸鱼,晴天不让掏鸟窝,坐不住,记不住,没有放牛自在,所以在第三年上学时,他就死活不到学校去。怎么劝都不行,是打也打了,哄也哄,他拉着牛绳不松手,就不去。也只好随他愿了,放牛。当时村里为照顾他多病的娘,让他娘放牛挣工分,所以他就有牛放的机会。说是放牛其实把牛赶到山上,任牛儿在山上随意吃随意走。他一到山上,把牛绳一丢,就乱走,乱跑,哪里有吃的,他跑到哪里,进菜园摘黄瓜,到水沟里摸鱼,抓青蛙,一天下来,他可吃得肚胀,牛儿可是饱一餐,饥一顿,牛肚圆时,牛欢喜、他也欢喜,牛肚瘪时,牛恼火,父母也恼火,父母恼火,就把横肉按着揍一顿,横肉挨揍,第二天就把牛打一顿,出了气后,不想接着揍,就老实一天,让牛吃一顿感饱,这样来来回两年。

  两年后,牛也老了,不中用了,那年腊月被宰了让大家过了一个好年,那时我们是第一次知道,牛肉比猪肉还好吃,还难忘,牛没了,横肉失业了,这时他却想起了要读书,但他父亲却不让,说叫你读你不读,现在我也不想你读,过了那一村,再也没有这一店了,横肉自此也不提读书,在家老实了两年。

  看到横肉大半个小子,这样在家闲着,也不是个事,说他小吧,十三四了,在农村已是半个劳力了,说他大吧,他又不能下地种田挣工分。于是他父亲破天荒地征求他的意见,能不能去学点手艺,木匠、头匠什么的。他倒好,说是去学杀猪,儿大不由爹,只要他想去学,想去杀,就行。于是横肉第二天就跟他老爹提着两斤肉、一袋红糖,到邻村拜王屠夫为师,学杀猪。屠夫这行业,不像木匠、瓦匠这些拜师得办酒席。学杀猪这一行不用,说是拜师也是认认门,认认人,日后,猪肉宰牛时,有个帮衬就是,猪下水不再独占,得平分,所以屠夫很少收徒,也不愿收徒。

  事后我想,横肉要学杀猪其实就想吃点猪下水,那时农村一年四季,很难闻得肉腥味,但杀猪匠却一年四季能吃上肉。在农村杀猪是杀生,老人们常说杀生者,不得善终的,因此鲜有人去当屠夫。但任何事都有利有弊,就拿杀猪来说,杀一头猪,主人家不但要给伍块钱的杀猪钱,还得把一部分猪下水,给屠夫。所以横肉要学杀猪,我想可能是奔着猪下水去的。

  于是横肉三天两头跟着王屠夫跑东跑西,先是跟着王师傅翻猪肠,清理猪下水。一个月后,又帮师傅提猪脚,近距离看师傅如何将一头猪收拾掉,这样又学了三个月。半年后,在师傅的大声吆喝声中,横肉可以自已杀猪了,拿横肉的话说,杀了第一头猪后,感觉人的层次上升了,可以自己独当一面了,是一个大男人了。师傅在横肉能独生杀生后,说了一句话,小子还行,但杀不净的毛病得改。这样过了三个月的后,王师也静静地看着横肉杀猪,不言语,就说明横肉可以出师了。自此以后,师傅少有带着他,有事他叫横肉一人去,师傅知道他能行,但每次杀猪后,横肉还是把钱和猪下水送给师傅,送了几次,王师傅叮嘱他不要送,自已带回家,钱也是王师傅收一半,留给横肉一半。

  有了钱的横肉,不知不觉地开始喝上了酒,先是一天一餐,一餐二两。后来,就开始贪杯了,每次没有半斤就不叫喝酒,大都时候都以喝醉收场,先是他母亲为他清洗污物,后是他老婆给他清洗。他喝酒的酒品也不好,每次都借酒撒泼,爱打人,先是打一起喝酒的朋友,后来没多少人愿与他喝酒了,于是他自己喝,每次喝醉了就打老婆,刚开始有老父亲还管管,他有所顾及,父亲去逝后,就没人管得住他。这样老婆就被打跑了,回了娘家,留一个三岁大的儿子,横肉接了两次后,媳妇死活不再跟着横肉,说是要保命,合不来,非得离婚。见此横肉就不再接了,任媳妇跟着别人过日子。

  没人给他做饭,他就把儿子放在老娘处。自已过着逍遥快活的生活,有杀猪了他独自一人,带着家伙什,三下五除二放倒,剔毛剖肚,取肠拿油,割肉分肉,一气呵成,手艺是越来越出彩,村里说他比王师傅手艺还精。他听着是非常受用,但却在受用中出了大错。一次不知是前天喝酒还没醒,还是一时手软,杀生时,没杀到位,猪弹了几下,脱手后,就跑开了,横肉从没经历过样的过程,但立马反应过来,他迅速地拿取旁边的木棍,跑上前,对着猪身就是一棍,猪应声倒下了。猪倒下了,横肉的生意也倒了,淡了,从此以后,鲜有人找他。

  生意惨淡的横肉,就投奔他大姐,他大姐当年嫁给一个知青,横肉父母老大不愿意,虽说没断父女之情,但情淡如水,相互间来往不很紧密。三年后,知青返城,就把他大姐娘儿俩带回了省城,平时走动得也少,后因路远,交通不便,相互间来往更少。但他大姐还是每年正月初、清明、重阳回来走走,以联系着亲情。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他大姐家因拆迁,家发大了。于是横肉就常到大姐家走动走动,在大姐夫的帮衬下,他忽地变成了包工头,他把村里两个木匠、五个瓦匠拉在一起,成立了一个施工队,在省城干起建筑队,一时干得风生水起,不几年大家没叫横肉,而叫张老板。八年后,他成了远近闻名的有钱的张大老板。这次有钱后,他更飘了。每次回家,梳着大背头,油光水滑,像狗舔的一样,开着车,戴着大金链,拿着大哥大,昂着头,气派得很。还买了一台DVD机,只要他回家,村里乡亲都会像赶集似的到他家,看着浑不浑,清不清的碟片,说着一些让横肉现在叫张大老板受用的话,说着说着张大老板感觉自己是个人物,没白活,吵着要为村里留个念想,就把村里的损坏了近十年的石拱桥给修了,村里还命名为“泽平桥”。那几年,横肉可是风光了。

  月盈则亏,后来,横肉的工地上,村里的瓦匠因不慎从高空中掉了下来,当场就过去,横肉赔了三十多万元,把近年来赚的全搭了进去,还欠了几万元。大姐夫这时帮他还了钱,说他难泥扶不上墙,不再理他了。因出了大事,影响了信誉,他再也包不了工,做不成老板。在省城呆不下去了,他就凭着在工地偷学的瓦匠技术在县城小工地上给人打工,挣不了大钱,就挣小钱。不挣钱不行,儿大了,得为他讨一门亲,说个媳妇。

  十几年来,儿子一直处于散养的模式,先是跟着奶奶,后来,跟着他小姑,在横肉发之后,小姑就把儿子丢给了横肉,说是儿子大了,得成家。儿子回来后,本就在横肉身边没呆几天的儿子,和横肉也没多少话说,两人关系不是很好,好不容易说了一门亲后,就连忙为儿子办了婚事。儿子一结婚就分家,横肉没办法就拿着几件衣服,到老房子一个人住着,那老房子还是他父亲盖的,三四十年了。也好,现在是一身轻了。一个人成天在县城里打工,做瓦工,瓦工做了几年,身体出了毛病,不能再做瓦工,他就买了一辆面包车,给人拉货,吃住都在车上,一年到头就是春节、清明、重阳这几个日子回来住几天。他想着一生就这样过得了,但没想到天不随人愿。

  前几年,儿子鬼迷心窍,迷上赌球,还上了瘾,借钱下注,熟人借了个遍,再也借不着时,他就网贷。横肉把熟人的钱还了一部分,就狠心地说,你再赌就不管了。但儿子是收不了手,越赌越大,越大越亏,亏空越大,媳妇看到亏空大,就学着横肉媳妇样,跟着村里人跑了。可儿子还不收手,你沉缅于赌球之中,把能当的都当了,都变成钱的都变成钱,后来网贷公司的成天上门催债。在万念俱灰下,三十多岁的儿子跳楼自杀了。

  跳楼时横肉还在县城里为人卸货,听到这噩耗,当时也傻了,放声大哭,哭了一阵后,才伤心欲绝地赶回家,含泪把独子送上山。办完丧事后,横肉完全变了一个人,精神恍惚,不跟任何人说话,变得沉默寡言,甚至亲戚邻居跟他打招呼,他也毫不理会。

  他拉了两年货后,就不再拉货,回村子里种菜,种两亩地,一个人住着一个老房,进进去去,如同影子般,独自在家做生活,也不搭理村里人,慢慢地大家也不再搭理他,对他漠不关心,但“泽民桥”还在。后来村里按照五保户的政策,给他上报了镇里,但他死活不肯去办手续,放弃五保户,他认为村里人看他笑话,于是开始骂人,骂所有的人,骂村里有钱人,骂村里那些发财不明、神气显摆的人,骂得很难听。村里人都说他疯了,其实村里人早把他看成疯子了,那些被骂的人装聋作哑,全当没听见,谁会跟一个疯子争长短呢,由他去吧。

  横肉成了村里的疯子,这是谁也想不到的事,后来,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每天晚上大声唱歌,唱得调不成调,曲不成曲的,难听死了,刚开始时,村里人还去管管,时间长了,听惯了,就又由他去,忽几日,没有听到歌声了,村里人走进横肉那破旧的房子,看到的却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他佝偻着身子,侧躺在床上,两腿蜷着,双臂紧紧地抱在胸前,那样子就像一只脱水的虾米,又像一个子宫中的胎儿。人生不过是一个圈,他只用了不到六十年的时间,就匆忙地把这个圈画完了。因为画得很潦草,不是很圆,所以令人唏嘘。

  横肉的离去,不,是张泽生的离去,他给他辛劳、卑微而又无比荒凉的一生画上了句号。世事无常,时光慈爱又残忍,它就如一个巨大而幽深的黑洞,每一个人的生命、财富、青春等所有的一切,最终都会被时光无形的巨手扼住喉咙,毫无例外的一一卷走,化为乌有,纵然有太多的恐惧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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