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本家的一位姐姐成婚,通知我去喝喜酒。
是我想得简单了。喝喜酒只是收尾,要帮主家跑腿忙活,历时三天。按老家惯例,父亲本该回来搭把手,奈何工作缠身,无法赶回。家里总得有人撑场面,这份差事,便落到了我的身上。年少时,我熟悉男方娶亲的种种流程,小舅、叔叔成婚,我一场不曾落下。可嫁女儿前期繁杂的筹备,却是我头一回亲历。
办喜事,总要置办一身新衣,这事得自己上心。我也趁这个机会置备一套得体的礼服。从前在外务工,大多穿工服,这两年没添置衣裳。回归生活之后,该备的还是要备,不求时髦花哨,像工服一般,简约舒适就够了。
那天一早,我同母亲动身赶过去。长辈们早已齐聚。我习惯晚睡晚起,赶过去还要花些时间,母亲一路念叨,笑我这般懒散,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工作这些年,看着账户里的积蓄,我轻轻摇头。结婚这件事,于我尚且遥远,急不得,也不必急。我只能这般宽慰自己。
不多时到了姐姐家,院子里亲友齐聚,热闹哄哄。姐姐还有一对龙凤胎弟妹,只比我大数月。小哥哥已经谈了对象,只是碍于村里旧俗限制,同一家一年不连办两场婚嫁,婚事要按长幼排序。姐姐在先,小哥哥的婚事便要顺延到明年;另一位姑娘一心继续求学,暂无成家打算。想来明年,我依旧少不了要忙前忙后。
踏进院门,第一感受便是开阔大气。多年前这里只是路边一间小小的羊汤馆。从前村里养羊的人家多,祖上本就以放羊为生,姐姐家便开了这家馆子。生意还算红火,专程来喝羊汤的反倒不多,大多是承接村里红白宴席。当年低矮的一排小平房,饭店歇业后日渐破败。直到姐姐在外打拼站稳脚跟,和对象一同回乡,大伯索性把老屋推倒翻盖,院落扩大了一倍多,前院宽敞,后院纵深,房间多得数不清。大伯重操旧业,借着这处宅院,重开村里的饭店。
这些年村子条件越来越好,通水通气,道路硬化到家门口。只是年轻人越来越少,这是我跑腿串门时真切感受到的。后来客源稀少,大伯索性辞退厨师,把包间改造成卧室,添置家具,饭店变成一大家同住的大平层,再多家人住下也不拥挤。
我和母亲赶到时,几位长辈正伏案帮主家登记礼账。谁家随多少礼金,一笔一笔认真记在本子上。看着厚厚的记账簿,一张张钞票,听长辈报数对账,我心里暗自感慨。粗略估算,前来贺喜的约莫百户人家,或许更多。这还只是前期登记,后面还有不少未登记的宾客。一户只记家主,背后便是一整个家庭,待到正席那日,几十桌的场面可想而知。
对账持续了半个钟头。其间便听出人情的微妙:有些亲戚亲疏相近,礼金厚薄却各不相同。人情这杆秤,旁人无心诉说,我则在一旁静静听着,心里自有体会。年轻一代当真不在意这些老辈人情吗,好像也未必。
账目理清,就要挨家登门邀约。女儿出嫁,正式婚礼在男方那边举办,女婿又是外地人,这边不请司仪,只简单置办一场小喜宴。我跟着本家长辈出门,分到二十七户的邀约名单,户主名字写在红纸上。登门一来是替主家答谢贺礼,二来邀约大家后天赴宴。爷爷那一辈人做事踏实,登门时还要记下各家联系方式,还带着一盒香烟。宴席前再电话提醒,这是主家一份礼数。
一上午跑了许多人家,大半我都不认得。主家住在村东南,我们要去村西,骑着电动车,全靠后座的三爷爷引路。长这么大,我竟是第一次走到村子西头。曾经热闹的乡村,即便农忙时节,街巷也尚有烟火;如今农闲时节,开门应答的多是留在村里的老人,鲜少见到年轻面孔。哪家院落,户主是谁,我全然陌生。事后问起父亲,他常年在外,也做不到像三爷爷这般,熟稔全村街巷。这一刻,我真切地读懂了乡村的老年社会。
中午走访结束,主家留我们吃饭。不愧是开羊汤馆起家,简单放几样佐料,便能把羊肉熬得鲜香入味。只放花椒、八角与生姜,调料包入纱布内,开锅时捞出,不见料渣,鲜味尽数融在汤里,肉质筋道,不腻不柴。搭配鲜肉粉条炖白菜,解腻下饭,席间人人称赞。
母亲和一众女眷在内屋包饺子。盖垫上摆满月牙形的牛肉水饺,从剁馅、和面到包成型,样样都用大盆计量,许久不曾见过这么多饺子。
傍晚,姐姐婆家一行人从外地赶来。我们落座陪席,我辈分最小,负责端茶倒水,礼数不能缺。在外工作这几年,也算见过场面。几位老表到场,依照山东酒桌的规矩,自是少不了一番推杯换盏。年轻人各包揽一箱啤酒,老一辈则以白酒相陪。酒桌上,有试探较量,也有彼此包容,不会强行劝酒,可人心诚意,一眼便能看清。也算提前长了见识。
次日依旧早早过去,在各处村口张贴喜字,小院门口悬挂红灯笼,处处喜气洋洋。正式酒席当天上午十点集合,我们再次分头,二次登门,这便是当地说的 “再请”。回到主家,平日里安静的村子,门口聚满了人。百多户人家,聚在一起竟是这么大的阵仗。三辆大巴,再加几辆小车接送宾客。我们提前赶到酒店,摆放烟酒,立起婚礼海报,不多时宾客陆续到场。
宴席之上,姐姐携家人上台致辞。望着这温馨一幕,我心底默默送上祝福。走到成婚这一步实属不易,二人跨越距离、工作与家庭的重重阻碍,多年坚守初心,终成眷属。我瞥见角落里,母亲举着手机,完整录下整场仪式,眼底藏着一丝希冀,也藏着几分羡慕。
宴席散得很快,我们尚未离席,姐姐一行人便动身启程,奔赴婆家,那里才是她的主场。重返老村后,宾客散尽,院子一下子空落了下来。三天的忙碌,就这样结束了。
母亲还留在大伯家收拾残局,我坐在院外电动车上歇脚,手里提着一个未拆开的小礼盒,里面装着一包糖果。有微风吹过,礼盒上的红绸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我低头看向这身新买的衣裳,忙活三天,已经沾了油渍和灰,不像样子了。
后面婚礼是热闹的,留下的糖是甜的。可心底,好像装进了些什么,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
作者简介:亓子豪,青年写作爱好者,自由职业,喜好乡土文学。作品见《胶东散文》微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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