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长征路”随笔六：“黑神庙”前的纪念石碑

　　一、“钟赤兵在此失腿一只”纪念石碑

　　过了娄山关关口，汽车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盘旋而下。而后进入一段平坦地段，停在路边。大家步行经过“娄山关奇兵步道”涵洞，右拐上了一段山坡，来到一块石碑前，这是一块鲜为人知的纪念石碑，只见石碑上刻着一颗红五星，下面是“钟赤兵在此失腿一只”字样。石碑的后面山坡上就是“黑神庙”。

　　“黑神庙”位于娄山关关南，是为纪念明代播州土司杨应龙父亲杨烈手下一位姓王的将军而建，庙内原供奉王将军塑像，上世纪60年代塑像被毁，现存塑像是后来重塑的。杨烈，是播州杨氏第29代土司，也是杨应龙的上一任播州宣慰使。娄山关战斗中，“黑神庙”是黔军王家烈部在娄山关的重要指挥和防守阵地。

　　1935年2月，中央红军二渡赤水再占遵义，娄山关一战中，敌军旅长杜肇华曾退驻关南黑神庙指挥，敌第六团团长刘鹤鸣也率残部退守“黑神庙”一线。红军在控制娄山关关口后，继续向“黑神庙”一带猛攻，并迂回包抄，最终取得娄山关战斗的胜利。红十二团作战参谋孔宪权，当年就是带着突击队摸到“黑神庙”南侧执行任务。如今，“黑神庙”战斗遗址已被列为汇川区17处红色遗址遗迹之一，2025年还举行了“红色遗址遗迹标识牌”挂牌仪式。

　　这块石碑是萧南溪的战友、十二次重走长征路的大校陈宇教授捐款6万元树立的纪念石碑。石碑呈不规则状态，背面刻着这样一些文字：一九三五年二月二十六日，红三军团第十二团政委钟赤兵在娄山关战斗中负重伤，在南溪口战地卫生所进行首次治疗。红军占领遵义城后，医生立即为钟赤兵继续治疗，当时的红军医院没有麻药和医疗器械，工具是一把砍柴用的刀和半截木工锯。三个半小时的手术，他疼痛地昏迷过去。没条件消毒，几天后伤口严重感染，又做了右膝盖以下剩余部分截肢。然而，伤口继续感染，他疼痛地又昏死过去。军团长彭德怀命令：“一定要想办法救活钟赤兵！”医生不得不将钟赤兵的右腿从股骨根部截去。毛泽东赶来看望钟赤兵，说道：“应该在娄山关立个石碑，写上‘钟赤兵在此失腿一只’。”并指示，“钟赤兵很能打仗，有战功，抬着他走。”钟赤兵被安排到干部休养连，拖着一条腿走完长征路。一九五五年授中将军衔。

　　读者如果留心，会发现《过娄山关》一文中提到：“彭德怀派12团团长谢嵩、政治委员钟赤兵率部增援，从桐梓楚米铺连夜奔袭娄山关，接替经过一天一夜苦战的13团1营。”“钟赤兵率部利用地势，居高临下，连续打退敌人多次反扑，并乘胜反攻，向点金山发起猛烈攻击，与敌人开展了激烈的肉搏战，最终牢牢控制了点金山。”

　　我们在纪念石碑前献花，面向石碑鞠躬致敬，听萧南溪讲述开国中将钟赤兵受伤以及与毛泽东、贺子珍有关的故事。

　　二、钟赤兵的那场战斗经历

　　1935年2月底，军委下达了攻取娄山关的命令，这个重任，就落在了红三军团的12团、13团身上，钟赤兵时任12团政委。在战前，彭老总特地下令：“攻取娄山关，是中革军委下达的命令，战斗成败关系到红军生死存亡，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争取胜利，完成任务！”钟赤兵深感责任重大，下定决心：即使自己牺牲了，也要保证完成任务！

　　其时，驻守娄山关的正是有“双枪兵”之称的王家烈部队。王家烈手下有一个警卫连，战斗力强悍，警卫连的士兵们，个个枪法厉害。敌人凭借娄山关险要地势和坚固防御工事，以防守为主，给红军正面冲锋带来极大难度。红军第12、13团，连续发动了十多次突击，也只是将作战阵地往前推进百余米。

　　为打开战斗局面，这天午夜时分，钟赤兵率领红军战士，趁着娄山关夜黑风高，对敌军发动突然袭击，一举拿下了娄山关下的下南溪口。一夜激战，至第二日天亮时分，“贵州王”王家烈听说下南溪口失守，急怒攻心，也顾不上一味防守的战略方针，开始组织军事力量，对红军反击。一见敌人由被动防守转为主动出击，钟赤兵兴奋极了，这正是消灭王家烈武装的最佳时机。在作战前沿，钟赤兵一马当先，带领12团的红军战士们，向娄山关大举进攻。

　　2月26日清晨6时许，位于娄山关东侧制高点——点金山，已经被12团牢牢控制。之后，被彻底激怒的王家烈开始对12团实施疯狂反扑。此时，已经占据娄山关重要关口的12团1营战士们，凭借有利地势，居高临下，奋力迎战，一次次打退“双枪兵”潮水般的反击。上午10时许，敌军开始又一轮反扑。备用子弹打光了，钟赤兵就带领1营战士和敌人上刺刀、拼马刀，一直战至黑神庙前。在这里，1营战士遭遇敌军1个团兵力反击。由于敌众我寡，1营伤亡惨重。

　　就在钟赤兵带领战士们与敌军展开殊死搏斗时，一颗子弹击中了钟赤兵右腿，他身子一倾，重重摔倒在地。警卫员胡胜辉见状，迅速将他搀扶坐起来。只见钟赤兵右腿被子弹击中，血红一片。胡胜辉失声叫道：“政委，您受伤了，我背您立即撤退！”战斗正在焦灼激烈之际，钟赤兵强忍痛苦，对胡胜辉轻声说道：“别声张，只是点皮外伤，不碍事的。”可是，胡胜辉给钟赤兵一连包扎十多层纱布，鲜血仍然殷殷往外渗出时，他意识到政委的伤势严重。不得已，他将钟赤兵安置在一处大石头处，就匆忙去找卫生员了。当胡胜辉带着卫生员赶到阵地时，竟然看到钟赤兵正拖着伤腿，和战地指挥员苏振华一道，趴在石头上，继续指挥战斗。战斗从拂晓时分，一直断续进行至傍晚。最后，12团以猛虎下山之势，将王家烈武装的嚣张气焰彻底打了下去。而此时，钟赤兵由于右腿负伤，简单包扎后又继续战斗，频繁活动，竟然把骨头都扭碎了。

　　2月28日，红军再度顺利占领遵义城后，战地医生一层层揭开钟赤兵右小腿处的厚纱布查验伤口，不觉大惊失色。原来，由于伤口未能得到及时救治，已经恶化，伤势极其严重，必须从小腿以上进行截肢。然而，红军战地医院，设备简陋，用来做手术的工具竟然只有一把当地百姓砍柴用的柴刀和一面断成半截的木匠锯。手术持续三个半小时。忍受剧痛的钟赤兵，在手术进行中，浑身都是湿淋淋的，钟赤兵硬是一声不吭。在一旁协助医生做手术的15岁护士马湘花，事后回忆这场让她铭记一生的手术时，一次次眼泛泪花哽咽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合，这么强硬的汉子。”可是，忍受巨大痛苦截肢后的钟赤兵，并没有顺利康复。没过几日，伤口就感染了。他右腿肿胀，持续多日高烧不退，一次次陷入昏迷中。眼见形势危急，钟赤兵生命垂危，彭德怀再也坐不住了，他亲自来到战地医院，向医生们下了命令：“一定要想尽办法救活钟赤兵，救不活，我砍你们的头。”

　　为了救活钟赤兵，医生们要对钟赤兵进行二次手术，将右膝盖以下剩余部分再次进行截肢。就这样，已经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钟赤兵，不得不忍受巨大痛苦，被再次截肢。战地医院设备简陋，因为消毒不到位，钟赤兵的伤口，又感染了。数日后，医生们冒着巨大风险，对钟赤兵进行第三次手术。这一次，钟赤兵的整个右腿，从股骨以下，全部被截了。短短半个月时间，忍受着一次次撕心裂肺般巨大痛苦的钟赤兵，硬是如铁人一般，凭借着顽强毅力，毅然挺了过来，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钟赤兵历经三次截肢手术的惨烈遭遇，很快传遍了红军队伍。毛主席听说了，亲自前来探望。见到毛主席那一刻，钟赤兵没有丝毫激动喜悦，反而是满面愁容。毛主席来到病床前低声询问时，钟赤兵难过得只是用手指了指自己空落落的右腿，泪水夺眶而出。毛主席看着钟赤兵痛苦的表情，哈哈一笑道：“我们应该在娄山关立个石碑，写上‘钟赤兵在此失腿一只’。”

　　面对毛主席的幽默宽慰，钟赤兵怎么也笑不出来。他伤心自己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带兵冲锋打仗了，更担心自己因为只有一条腿，不能够和红军部队一起长征。听说彭德怀准备把他安置在百姓家里养伤，他情绪激动地大声喊道：“我就是爬，也要跟着红军部队走！”看透钟赤兵心思的毛主席，转头对彭德怀严肃地建议道：“钟赤兵小小年纪就这样英勇，是个英雄，就让他到中央休养连吧”。

　　三、贺子珍救了钟赤兵一条命

　　在红军长征路上，中央休养连是一支特别队伍，很多都是德高望重的老干部、老领导，如董必武、钱之光等人，还有一些是红军主要领导人的女干部家属，如身子虚弱的贺子珍、邓颖超等人。由此可见，毛主席对钟赤兵的关心和重视。

　　漫漫长征路，太多坎坷与泥泞。生性要强的钟赤兵，每当遇到稍微平坦一点的地方，就不肯躺在担架上，坚持自己拄着木棍行军。有时候，遇到陡峭的山路，根本无法抬着担架上山，钟赤兵硬是靠着一双手一只腿，在战友们的帮助下，一点一点往前挪。

　　1935年4月23日，中央休养连来到贵州西南部盘县的一个小山村，作短暂休息。中午时分，天空中突然出现数架敌机，在休养连的头顶盘旋。眼见形势危急，贺子珍组织战士们迅速隐蔽。就在众人纷纷隐蔽之际，贺子珍发现躺在担架上的钟赤兵，竟然还暴露在外。贺子珍顾不得危险，迅速小跑至担架边，奋力把钟赤兵连人带担架往隐蔽处拉。就在这时，敌机突然调转方向，朝着钟赤兵和贺子珍所在位置就是一顿扫射，同时还投下炸弹。在枪弹轰鸣声和漫天烟雾中，贺子珍毫不犹豫地扑到钟赤兵的担架上。

　　轰鸣声过后，在弥漫的硝烟中，战友们看到扑在担架上的贺子珍已是伤痕累累。她用一己柔弱之躯，挡住了所有朝着钟赤兵飞来的子弹和弹片。经过总卫生部医生检查发现，贺子珍全身上下共有17块大小、深浅不一的弹片。后来，前来探望她伤情的钟赤兵捶胸哭道：“贺大姐，你不该救我啊！”贺子珍却用虚弱的声音，如释重负般对躺在担架上的钟赤兵轻轻说道：“你是主席表扬过的英雄，救英雄是我的职责！”自此之后，中央休养连的队伍中，又多了一位躺在担架上的英雄。

　　在中央休养连里，有个叫危秀英的女红军，和钟赤兵年岁相仿，又都是穷苦出身，她和贺子珍一样，被钟赤兵的事迹深深感动。长征途中，每当扎营休息时，她总是主动帮助钟赤兵端饭送水，浆洗缝补衣物，一来二去，慢慢就承担起了照顾钟赤兵的责任。红军辗转到达陕北后，一路扶持照顾钟赤兵的危秀英，渐渐爱上了这位年轻英勇的独腿英雄。不久之后，他俩就在陕北一户窑洞里举行了简单婚礼。

　　抗日战争爆发后，在毛主席的关怀下，钟赤兵被安排前往苏联休养和学习。1945年秋，钟赤兵回到祖国，被安排到东北从事后勤保障工作。在解放战争大兵团作战的重要时期，后勤保障工作至关重要。钟赤兵采用后方补给、就地补给、战场缴获三位一体方法，最终完全满足了东北大兵团作战的后勤补给高要求。新中国成立后，毛主席又把创建新中国民航事业神圣而艰巨的任务交给了钟赤兵。在钟赤兵的带领下，新中国民航事业，一步一步，从无到有，稳步迅速发展。

　　钟赤兵，原名钟志禄。1928年，彭德怀等人在钟赤兵的家乡发动平江起义时，他毅然报名入伍，并把自己的名字改为钟赤兵。在钟赤兵的心里，从这一刻起，他便立志要做红军队伍中一名小兵，永远胸怀报国为民的赤子之心。他1929年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1930年转为中国共产党党员。1930年初参加中国工农红军。1934年10月任红三军团五师政治委员，率部参加长征。1935年2月部队缩编，任红三军团十二团政治委员。1935年2月，在攻取娄山关的战斗中，右腿连中9弹，被迫截肢，在担架抬上走完长征路。同年10月到达陕北，调任军委后方政治部主任。年底任陕北省苏维埃政府军事部部长、军委第一局局长。1937年入红军大学第二期学习。抗日战争时期，赴苏联学习，1946年回国。解放战争时期，历任北满军区政治部主任，东北民主联军后勤部部长兼政治委员，东北野战军后勤司令部副司令员、司令员，第四野战军特种兵炮兵纵队政治委员等职。1950年任中央军委民航局局长，是中国民航事业的创始人之一。1952年任总后勤部营房管理部部长，后任贵州省军区司令员。1953年任军委防空部队政委。1955年被授予中将军衔。1957年任总参谋部武装力量监察部部长。1961年任国防科委副主任。1971年任广州军区副司令员。1975年任国防科委副主任。1975年12月20日含冤病逝。

　　钟赤兵是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是解放军优秀的政治工作者。1955年获一级八一勋章、二级独立自由勋章、一级解放勋章。1976年2月26日，解放军总政治部批准为革命烈士。

　　在“娄山关奇兵步道”口附近一栋民房的白墙上，绘制有三名女红军说快板书的形象，上面还有行书《快报·点金山上》：同志们，听我言：前面刚过桐梓城，转眼就到点金山。一声呐喊展红旗，敌军哭爹又喊天。展红旗、红旗展，红军就是英雄汉。天险雄关等闲过，威名从此代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