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彪的《王命论》论述了王朝兴衰的规律,他否定了“群雄逐鹿、捷足者得天下”的割据论调,从理论上说明“汉必复兴”的天命合法性。他的理论成为刘秀东汉政权成立的根据。刘秀借助这一理论,不断扩大战果,实现了统一大业。《资治通鉴》卷四十一记载了这一进程中的重大事件,原文如下:

  嚣曰:“生言周、汉之势可也,至于但见愚人习识刘氏姓号之故,而谓汉复兴,疏矣!昔秦失其鹿,刘季逐而掎之,时民复知汉乎?”彪乃为之著《王命论》以风切之曰:“昔尧之禅舜曰:‘天之历数在尔躬。’舜亦以命禹。洎于稷、契,咸佐唐、虞,至汤、武而有天下。刘氏承尧之祚,尧据火德而汉绍之,有赤帝子之符,故为鬼神所福飨,天下所归往。由是言之,未见运世无本,功德不纪,而得屈起在此位者也!俗见高祖兴于布衣,不达其故,至比天下于逐鹿,幸捷而得之。不知神器有命,不可以智力求也。悲夫,此世所以多乱臣贼子者也!夫饿馑流隶,饥寒道路,所愿不过一金,然终转死沟壑,何则?贫穷亦有命也。况乎天子之贵,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处哉!故虽遭厄会,窃其权柄,勇如信、布,强如梁、籍,成如王莽,然卒润镬伏质,亨醢分裂;又况幺么尚不及数子,而欲暗奸天位者乎!昔陈婴之母以婴家世贫贱,卒富贵不祥,止婴勿王;王陵之母知汉王必得天下,伏剑而死,以固勉陵。夫以匹妇之明,犹能推事理之致,探祸福之机,而全宗祀于无穷,垂策书于春秋,而况大丈夫之事乎!是故穷达有命,吉凶由人,婴母知废,陵母知兴,审此二者,帝王之分决矣。加之高祖宽明而仁恕,知人善任使。当食吐哺,纳子房之策;拔足挥洗,捐郦生之说;举韩信于行陈,收陈平于亡命;英雄陈力,群策毕举,此高祖之大略所以成帝业也。若乃灵瑞符应,其事甚众,故淮阴、留侯谓之天授,非人力也。英雄诚知觉寤,超然远览,渊然深识,收陵、婴之明分,绝信、布之觊觎,距逐鹿之瞽说,审神器之有授,毋贪不可冀,为二母之所笑,则福祚流于子孙,天禄其永终矣!”嚣不听。彪遂避地河西。窦融以为从事甚礼重之。彪遂为融画策,使之专意事汉焉。

  初,窦融等闻帝威德,心欲东向,以河西隔远,未能自通,乃从隗嚣受建武王朔;嚣皆假其将军印绶。嚣外顺人望,内怀异心,使辩士张玄说融等曰:“更始事已成,寻复亡灭,此一姓不再兴之效也!今即有所主,便相系属,一旦拘制,自令失柄,后有危败,虽悔无及。方今豪桀竞逐,雌雄未决,当各据土宇,与陇、蜀合从,高可为六国,下不失尉佗。”融等召豪桀议之,其中识者皆曰:“今皇帝姓名见于图书,自前世博物道术之士谷子云、夏贺良等皆言汉有再受命之符,故刘子骏改易名字,冀应其占。及莽末,西门君惠谋立子骏,事觉被杀,出谓观者曰:‘谶文不误,刘秀真汝主也!’此皆近事暴著,众所共见者也。况今称帝者数人,而雒阳土地最广,甲兵最强,号令最明,观符命而察人事,它姓殆未能当也!”众议或同或异。融遂决策东向,遣长史刘钧等奉书诣雒阳。先是,帝亦发使遗融书以招之,遇钧于道,即与俱还。帝见钧欢甚,礼飨毕,乃遣令还,赐融玺书曰:“今益州有公孙子阳,天水有隗将军。方蜀、汉相攻,权在将军,举足左右,便有轻重。以此言之,欲相厚岂有量哉!欲遂立桓、文,辅微国,当勉卒功业;欲三分鼎足,连衡合从,亦宜以时定。天下未并,吾与尔绝域,非相吞之国。今之议者,必有任嚣教尉佗制七郡之计。王者有分土,无分民,自适己事而已。”因授融为凉州牧。玺书至河西,河西皆惊,以为天子明见万里之外。

  这段文字的白话文意思是:隗嚣说:“你说周朝和汉朝的形势有差异,这我能认同;至于说只因为普通百姓习惯了刘氏的名号,就断定汉朝必定复兴,这就太粗浅了!当年秦朝失去天下,刘邦追逐天下最终夺取大权,那时候的百姓难道就知道后来会有汉朝吗?”班彪于是专门写下《王命论》来委婉地劝谏他:“当年尧禅位给舜的时候说:‘上天的历数天命已经落到你的身上。’舜也用同样的话把天命传给了禹。后来的稷、契,全都辅佐唐尧、虞舜,直到商汤、周武王才正式拥有天下。刘氏家族继承尧的福祚,尧对应的是火德,汉朝承接了这个火德传承,又有刘邦是赤帝之子的符命,所以得到鬼神的福佑祭祀,全天下的人都主动归附他。从这点来看,从来没有哪个王朝的兴起,没有世代积累的根基、没有功德被世人铭记,却能凭空崛起登上天子之位的!

  世俗之人看到汉高祖从平民起身,不明白背后的天命逻辑,甚至把夺取天下比作打野鹿,觉得谁跑得快谁就能侥幸抢到。却不知道天子的神器之位是有天命注定的,根本不能靠人的智谋和蛮力去求取。太可悲了,这就是世上为什么有那么多乱臣贼子的原因啊!那些挨饿的流民,在道路上饥寒交迫,他们想要的不过是一点点钱财,可最终还是辗转死在沟壑里,为什么呢?因为贫穷也是有天命注定的。更何况天子的尊贵、四海的财富、神明赐予的福祚,怎么能随便就占据呢!

  所以哪怕赶上乱世的变故,有人窃取了权柄,像韩信、英布那样勇武,像项梁、项羽那样强大,像王莽那样一度篡夺了皇位,可最终还是落得被扔进鼎镬、被斩首分尸、被烹杀剁成肉酱的下场;更何况那些微不足道的庸人,连这几个人都比不上,却想偷偷去窃取天位呢!当年陈婴的母亲因为陈家世代贫贱,突然暴富显贵是不祥的征兆,阻止陈婴称王;王陵的母亲知道汉王必定能得到天下,伏剑自杀,用死来坚定王陵辅佐刘邦的决心。凭着普通妇人的见识,尚且能推究事理的极致,探知祸福的关键,让自己的宗族能长久保全,事迹被记载在史书上,更何况大丈夫谋划天下大事呢!

  所以人的穷困和显达都是天命注定的,吉凶的走向却由人自己选择,陈婴的母亲能预知衰败,王陵的母亲能预知兴盛,把这两件事想明白,帝王的名分归属就彻底确定了。再加上汉高祖宽厚明达、仁厚宽恕,知人善任。吃饭的时候吐出口中的饭食,立刻采纳张良的计策;洗完脚立刻把洗脚的人推开,听取郦食其的游说;在军阵之中破格提拔韩信,在亡命之人里收服陈平;天下的英雄都为他效力,所有人的智谋都被他采纳,这就是汉高祖的雄才大略,能成就帝业的根本原因。至于那些灵异祥瑞的符应,相关的事迹数不胜数,所以淮阴侯韩信、留侯张良都说汉朝的天下是上天授予的,不是靠人力能做到的。当世的英雄如果能醒悟过来,眼光超然长远,见识深沉通透,学习王陵、陈婴那样明辨天命归属,断绝韩信、英布那样的非分之想,摒弃“逐鹿天下”的错误谬论,明白天子神器是上天授予的,不贪图根本得不到的东西,免得被陈婴之母、王陵之母那样的妇人笑话,那么自己的福祚就能流传给子孙,上天赐予的禄位就能长久保持下去!”

  隗嚣根本不肯听从班彪的劝谏。班彪于是离开隗嚣,到河西地区避乱。窦融聘请他担任从事,对他十分礼遇敬重。班彪于是为窦融出谋划策,让窦融一心一意归顺侍奉东汉朝廷。

  当初,窦融等人听说刘秀的威德,心里就想要向东归附洛阳,因为河西和洛阳相隔遥远,没能主动通使,于是就暂时接受隗嚣授予的建武年号;隗嚣也给他们全部颁发了将军的印绶。隗嚣表面上顺应众人想要归附汉室的心愿,内心却怀着割据自立的异心,派辩士张玄前去劝说窦融等人:“当初更始帝刘玄本来已经成就了帝业,转眼就败亡了,这就证明刘氏的天命已经断绝,不可能再复兴了!现在你们早早归附刘秀,一旦被他控制住,自己就失去了自主的权力,之后他要是衰败了,你们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如今天下豪杰竞逐,胜负还没有定局,你们应当各自占据自己的土地,和陇西、蜀地的势力合纵联盟,最高可以像战国六国那样各自称王割据,最差也能像当年的南越王赵佗那样,世代占据一方做个富家王侯。”

  窦融召集当地的豪杰商议这件事,其中有见识的人都说:“如今刘秀的名字早就出现在了预言图书里,从西汉前世那些通晓博物道术的士人谷子云、夏贺良等人开始,就说汉朝有再次接受天命的符兆,所以刘子骏才特意改了自己的名字,想要对应上这个预言。等到王莽末年,西门君惠谋划拥立刘子骏为天子,事情败露被杀,他临刑前对着围观的人说:‘谶文根本不会错,刘秀才是你们真正的天下之主!’这些都是最近几十年发生的事,清清楚楚摆在眼前,所有人都亲眼见过。更何况现在称帝的人有好几个,唯独洛阳的刘秀地盘最广,兵力最强,号令最严明,对照符命再观察人间的世事,其他姓氏的割据势力根本没法和他抗衡!”众人的意见有的赞同有的反对,窦融最终下定决心向东归附刘秀,派长史刘钧等人带着奏书前往洛阳。

  在此之前,刘秀也派出使者给窦融送信招降他,使者在路上正好遇到刘钧,就和他一同返回洛阳。刘秀见到刘钧十分高兴,宴请赏赐完之后,就让刘钧返回河西,赐给窦融玺书说:“如今益州有公孙述,天水有隗嚣。现在蜀地和汉军正在互相攻打,主动权完全掌握在将军你的手里,你向左站队汉军就会取胜,向右站队隗嚣、公孙述就会占上风。从这点来说,我想要厚待你,这份恩情的分量根本没法估量!如果你想要成就当年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辅佐弱小的汉室,就应当尽力完成这份功业;如果你想要三分天下鼎足而立,合纵连横割据一方,也可以趁着现在的时机早早定下。现在天下还没有统一,我和你远在偏远的两地,根本不是能互相吞并的国家。现在劝说你的人里,肯定会有人拿出当年秦末任嚣教导赵佗割据南海七郡的计策。但真正的王者,只会分给别人土地,不会去控制别人的民众,你只管做适合自己的事就好。”刘秀随即正式任命窦融为凉州牧。这份玺书传到河西,整个河西的人都十分震惊,觉得天子的英明简直能洞察万里之外的人心。

  阅读这段文字,让我们看到东汉初年天下格局走向并最终定型。

  《王命论》成为东汉正统思想的基石?。班彪写下的这篇千古名篇,从天命、历史、人事多个维度彻底否定了“群雄逐鹿、捷足者得天下”的割据论调,从理论层面彻底坐实了“汉必复兴”的天命合法性,从根本上瓦解了各地割据势力想要自立称帝的思想根基,为之后东汉统一天下提供了最强有力的思想支撑。

  东汉“联河西制陇蜀”的战略大获成功?。窦融率领整个河西五郡主动归附东汉,让隗嚣瞬间陷入了东汉和河西势力的东西两面夹击之中,原本三方制衡的西部格局彻底被打破,隗嚣割据陇西的战略空间被完全锁死,东汉朝廷从此掌握了西部战事的绝对主动权,为之后平定陇右、扫平蜀地铺平了道路。

  刘秀的帝王心术尽显炉火纯青,他给窦融的那封玺书,既点明了窦融举足轻重的战略地位,又没有用强硬的命令逼迫他,反而给他留下了足够的自主选择空间,这份“明见万里之外”的气度和谋略,让河西上下全部心悦诚服,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整个河西地区,成为古代帝王外交史上的经典名场面。


  二〇二六年十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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