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坯墙根的鸡窝垒着半人高，麦杆铺在窝底，沾着几根棕黄色的鸡毛。刘婆蹲在窝边，手伸进草堆摸，摸出两个热鸡蛋，揣进蓝布兜里。

　　刘婆住村西头的土坯院，孤身一人，男人走得早，没留下娃。院里养了七只老母鸡，靠卖鸡蛋换盐换米，日子过得紧。她心善，院门口摆着个瓦罐，天天盛着凉水，供过往路人自己舀着喝。遇上赶路人饿，她就端出碗粥和一碟咸菜给他吃，不收钱。　村里的娃爱往她院里跑，看她的鸡下蛋。她就煮热一个鸡蛋塞娃手里。说，慢点吃，别噎着。娃娘知道了，过来送半瓢米，她推回去。说，娃嘴馋，吃个鸡蛋算啥。

　　村头的懒汉王三，二十出头，爹娘走得早，没人管束，天天晃来晃去不干活，干些偷摸的事。这天夜里，天阴着，没月亮。翻墙进了刘婆院里，偷走了两只鸡。回到家，他烧水拔毛，架在灶上炖。炖烂了，他蹲在灶边撕着鸡腿吃，吃得满嘴流油香。

　　第二天，刘婆起来喂鸡，数了数，少了两只。邻居张婶过来串门，听说丢了鸡，拍着大腿说，肯定是王三那小子干的！这小子天天不干正事，到处偷鸡摸狗。走，抱官去！让官差抓他，关他几天！　刘婆叹口气，说，年轻人嘴馋，吃了便吃了。报官他要受责罚，打板子，毁了他前程。算了。　张婶说，你啊，就是心太软。他偷你鸡，你还替他着想。

　　过了有七八天，王三饿极了，就去村东山神庙偷供果。夜里，他溜进山神庙。神案摆在堂屋中间，上面摆着香炉供果。他伸手去够，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顺着台阶滚下去，摔断了腿。他躺在地上，疼得直哼哼，喊了半天，没人听见。

　　第二天一早，村里上山砍柴的发现了他，抬回村里，放在他家的土炕上。　王三躺在床上，动不了。家里没米没面，连烧水的人都没有。

　　刘婆听说了这事，叹了口气，唉，三儿从小没爹没妈，可怜的孩子。当天中午她就挎着篮子，去王三家。推门进去。她把篮子放在炕边，端出一碗粥，还有两个煎鸡蛋，让王三吃。然后，又拿出膏药给王三贴上，止疼消炎。王三低着头，眼泪掉在碗沿上。　刘婆说，以后别干糊涂事。好好养着。　之后，刘婆天天来送饭照顾王三，还请郎中给王三治腿。

　　伺候了有三个多月，王三的腿好了。他走到刘婆院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刘婆正在喂鸡，回头看见，赶紧过来扶他。说，你这是干啥。起来。　王三不肯起，说，刘婆婆，我以前不是人。偷你鸡，你不怪我。我摔断腿，你还管我。以后我给你养老送终。

　　刘婆拉他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说，快起来。地上凉。　王三站起来，抹了把眼睛。拿起墙边的斧头，给刘婆劈柴。劈了一大堆，码在墙根。

　　王三行事全换了模样。天天早起，上山砍柴，下地种粮。闲了就去刘婆院里，挑水，劈柴，修院墙，补鸡窝。地里收了粮食，先挑最好的，给刘婆送过来。　刘婆的日子慢慢松快起来。院里的鸡越养越多，王三给垒了新的鸡窝，宽宽敞敞的。门口的瓦罐天天满着水，还是刘婆的老规矩，路人渴了自己舀。　遇上个刮风下雨的天，王三就早早过来，把院里的柴搬进屋，给灶里添上柴火。刘婆坐在炕上缝补，他坐在门槛上搓麻绳，屋里暖烘烘的。

　　过了十来年，刘婆年纪大了，躺床上起不来。王三天天伺候，端屎端尿，擦身喂饭，衣不解带守在床边。郎中过来诊脉，摇摇头，说准备后事吧。

　　刘婆走的那天，天下着小雨。王三披麻戴孝，摔了瓦盆，扛着幡，送她入殡。坟前立了块石碑，上面没刻啥字，就摆了几个石头鸡仔，是王三自己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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