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的村庄远了,有些记忆却抹不掉。上世纪七十年代的雁北农村,冬天长得没有尽头。风如刀子,从窗户纸的破洞钻进来。父亲落难下放回乡后,家里的日子愈发艰难。五个孩子,吃饭的嘴多,干活的人少。瓮里的玉米面总不够,炕洞里的火永远温吞吞的。我们穿着打着补丁的棉袄,袖口磨得油亮。
炕上那张席子,破得让人心酸。中间磨得发白透亮,边角的秫秸篾子一根根翘起来,像枯瘦的手指。夜里翻身,常被扎醒。我们最大的盼头,就是过年能换张新席——完整、平整,躺在上面再不会被扎着。
那年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后晌,家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来人摘下帽子,露出有些斑白的鬓角——父亲愣了好一阵子,才认出是失联二十多年的老同学。彼此都以为对方早已不在人世。
两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攥得指节发白,半晌无声。
屋里冷,我们几个小孩挤在炕角,偷偷打量来人。父亲与老同学叙着旧,声音忽高忽低,激动得眼角发湿。老同学的目光却不时扫过空荡荡的屋子,最后久久落在炕上那张刺眼的破席上。
约莫一个钟头后,老同学忽然起身出门,也没说去哪。再回来时,胳膊下夹着一卷新席子——浅黄泛白,纹理粗朴,散着秫秸的干爽气息。
“快过年了,”他声音有些哑,“换张新席子吧。”
后来才知道,那张席子花了好几块钱,是他从有限的路费里硬挤出来的。他自己也要赶路回家,也要过年。
旧席被卷起时,发出窸窣脆响,像一声叹息。新席铺开的刹那,昏暗的屋子仿佛亮了一层。那样平整,那样扎实,每一片秫秸篾子都压得密密实实。我们光脚踩上去,粗砺的凉意从脚心往上爬,却让人忍不住想笑。四弟在席子上打滚,咯咯的笑声,让整个冬天都有了温度。
那年换了炕席,我们一家格外欢喜。母亲特意用攒下的粉面做了手擀粉。年三十,父亲将家养的唯一那只准备卖钱过年的兔子宰了。兔肉炖粉条的香气,第一次那样扎实地弥漫在新铺的炕席上。那一顿难得的好饭,我们从年三十的期盼,吃到初二的回味——每一口,都让那个贫寒的年关变得具体而温热。
老同学只喝了碗白开水,太阳落山时便走了。父亲送他到村口,两个身影在雪地里站了很久,像两棵落尽叶子的树。
那张炕席陪我们度过了好几个冬天,篾色由浅黄渐渐磨成暗褐,边角被磨得伏贴柔软。后来老屋不在了,席子也不知所踪,但关于它的一切,却深深印在了记忆里——在那个寒冷的冬天,有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从本就不多的盘缠中挤出钱来,为老同学一家人买来了一席完整的温暖。
有些情义很重,重到能顶住整整一季的寒风;有些礼物很轻,轻到不过是一卷秫秸席子,却铺开了人世间最珍贵的相知与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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