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内提起苏晏，人人都喊他天秤律。九月末出生，外人总拿星座说事，觉得他遇事容易摇摆纠结。熟识的人才清楚，这人骨子里是实打实的吃软不吃硬。你跟他拍桌耍横，他半步都不会退；倘若肯沉下心好好讲道理，他才愿意留出几分转圜的余地。

　　他的办公室乱得很。案卷高高摞起，几乎要顶到天花板，桌角搁着个地摊淘来的塑料天平，摔过好几次，边角坑洼掉漆，秤盘总歪歪扭扭悬在半空。苏晏有个怪习惯，思考案子的时候，总爱用指尖反复弹这天平的托盘。来找他的人鱼龙混杂，有满腹委屈的普通人，也有一心只想赢、火气冲天的纠纷当事人。遇上逼着他强行站队的，苏晏从不跟人吵嚷，只把事实法条一条条摊开，半分情面不留；可对方愿意放平姿态沟通，他也不会死抠条文寸土不让。

　　工人小江是拄着半根旧木棍找上门的，裤腿还沾着洗不干净的工地泥点。句子常常断成一截一截：“律师，当初急着凑手术费，脑子昏了，叫我签字我就签了，哪晓得纸上藏着圈套。”受伤之后干不了重活，家里老小全靠他挣钱糊口，私了拿到的那点钱，撑不住后续换药复查。他一趟趟去找包工头老林讨要说法，老林起初态度蛮横，咬死白纸黑字签过字，放话随便去打官司。

　　四处碰壁之后，小江辗转找到苏晏。这案子是块硬骨头，协议白纸黑字摆在那里，直接证据零散，耗神耗力，律师费收益微薄，不少同行扫一眼材料便摇头回绝。

　　苏晏把案卷摊在桌面上，指尖一行行扫过那些刻意模糊责任的字句，手指无意识弹了弹桌边的塑料天平。

　　第一次约谈，老林一进门就火气上头，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拿那份私了协议当挡箭牌。袖口布料磨得起毛.“字是他自己签的，闹到法院我也不怕。”话说得很硬，目光却飞快地躲闪了一瞬。

　　苏晏声调平稳，没有跟着拔高音量，一条条点出用工主体责任、协议显失公平的漏洞，桩桩件件落到实处。几轮交锋下来，老林那股嚣张气焰慢慢泄了。

　　再赴调解，老林怀里揣着本卷边起皱的牛皮账本，封皮磨得发亮。往桌上一摊，页面上密密麻麻记满工人工资、材料欠款。“实话说，我这小作坊，外面一堆账要还，手下还有四五个工人等着月底拿钱过日子。”他语气垮下来，不复之前的强硬，眉头拧成一团连连叹气，诉苦手头实在拿不出太多钱，恳求多让一步。

　　苏晏没有得理不饶人。他目光扫过那本乱糟糟的账本，心里来回掂量两头的处境：一边是拄着木棍谋生无望的小江，源源不断的医药费要扛；另一边是作坊真实的承压上限。过错不能姑息，但也不必非要把人逼到绝境。几轮来回拉锯，终于敲定方案：撤销这份不公的私了协议，老林分两期补足赔偿，覆盖小江后续全部医治开销。

　　案子落定，小江拎来满满一布袋自家土橙子，硬要塞给苏晏。几番推拒不掉，苏晏只得收下。转头便下楼，买了蛋白粉和外敷的恢复药膏，硬生生塞回小江手里，反复叮嘱他安心养伤。

　　人都走光，暮色漫满整间办公室。苏晏身子往椅背上一瘫，浑身卸下紧绷的劲儿。他随手拿起那只磕碰得破旧的塑料天平，指尖轻轻一拨。秤盘来回晃荡，久久停不下来。

　　屋内，橙子清甜的果香，混着旧案卷的油墨气息，静静弥漫开来。他望着晃动的秤盘，嘴角浅浅牵起一点笑意，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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