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清晨,山野寂静无声,无飞鸟啼鸣,薄薄的晨雾悬浮窗外,将整座小城笼进一片朦胧里。
我睁开眼,怔怔看着泛白的屋顶。满身倦意还没散,头昏沉沉的,像宿醉未醒。短短数月,人生几番起落,我心底依旧无法坦然接纳所有猝不及防的变故。
我今年二十九岁,本该是尚可试错、尚可任性的年纪。身边多数同龄人,依旧能做被家人庇护的晚辈,迷茫时有退路,疲惫时有依靠。可我的二十九岁,没有从容的过渡期,只有层层叠叠的压力、突如其来的离别,和一夜之间被迫成熟的仓促。
今年8月,凭着一腔不甘平庸的热血,我退出了自己深耕许久的职场。彼时的我,在外人眼中已经站在安稳顺遂的位置,是处事稳妥的老手。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日复一日机械重复的工作,无休止的内耗、拉帮结派与流言纷争,早已磨平了我最初的热忱。我不想年纪轻轻就困在一成不变的牢笼里,还想为自己再拼一次,于是不顾安稳,果断离了职。
可现实比预想的残酷。离职后工作不好找,家里的事却一件接一件:今天东家有事,明天西家拜访,后天过节送礼。日子看着满满当当,其实是被琐事推着走,根本没有时间想未来的路怎么走。我托三五好友帮忙引荐工作,想着先就业再择业,可要么薪资不合适,要么工作内容契合度不高,忙忙碌碌一个月,在家慌度了。
那段日子,只有深夜入睡前才属于我自己。我报考了职称考试,却没时间学习。9月中旬,我敲定了一份薪资平平、待遇普通的工作。我不在意条件好坏,唯一的念想是离家近——父母身有残疾,家中老小、大小事宜都需要我照应。也是在那时,我认识了一众老师傅,他们真诚恳切的建议,是我那段灰暗日子里难得的亮光。
我曾以为,熬过8月的抉择、9月的迷茫,生活便能慢慢归位。后来才懂,所有的困顿铺垫,都是为了迎来10月那场击溃我所有底气的浩劫。
10月1日,我在县城接待朋友,对接工作事宜;2日休息,和亲戚吃了顿饭;3日,老婆从娘家回来,我一大早开车去接她。回来的路上我们还在商量,3日到5日带孩子回老家,和家人团聚,报个平安。
下午不到4点,我们到县城,想给孩子买身厚衣服带回老家穿。4点半我联系家里,说帮我把饭做着,我们马上到家。5点多一点,我到了家门口,停好车,拿着东西进了家。
原来一直在客厅午休的爷爷,每次听到我们回来都会睁开眼睛说话,可今天出奇地安静,好像不知道我们到家了一样。
妻子抱着睡着的孩子去了房间。我放下东西,坐到爷爷身边,大声喊:“爷爷,醒醒,我们回来了,爷爷醒醒。”过了好久,他都没有回应,眼睛也没睁开。我心里隐隐猜到某些事,但我选择了不相信。
他头偏着,背靠在扶起来的床上,被子盖了一半,上半身晾在外面。我伸手摇了摇他的头,他还是没醒。我就把他头扶正,盖好被子,说了句:“睡着了都不知道把被子盖好,胸膛都是凉的,头也是凉的。”我心里其实都知道,他或许已经走了,但我不想接受现实。
我走到后厨,问正在做饭的母亲:“刚才我回来喊我爷,他怎么不理我?最近他怎么样,是不是一直嗜睡?”母亲说:“你爷这段时间晚上睡不安稳,白天会小憩一会。”我信以为真。
我出门拨通小姑电话,颤抖着说:“我爷爷陷入昏迷了,我怎么叫都叫不醒,不知道是晚上休息不好还是怎么回事。”小姑说她在上班,让大姑先上来看看。我回道:“好的,我现在就给自己说,没事,一切都是假的,等我大姑上来了再看。”
我去了卫生间,点了一根烟。正抽着,听到母亲声嘶力竭地在家门口喊我名字。我说:“稍等下,我就来,不就是吃饭嘛,不要催。”我边说边走向门口,明显感觉气氛不对。母亲手在发抖,声音在颤抖,嘴里念叨:“你爷爷走了,我现在就去让村里人来帮忙。”我听到这里,心也慌了,强制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听老人说,人刚过世或将过世,把孩子抱在旁边,孩子哭闹就是有事。我急忙喊妻子把孩子叫醒抱过来,放在爷爷身侧,看孩子有没有反应。
妻子也不敢相信,急忙抱着孩子快跑过来。她摸着爷爷的额头说凉的,她转头看向孩子没有任何异样反应;她又摸爷爷的手和胳膊,说凉的,然后惊慌失措地趴在爷爷胸口听心跳——她没有听到心跳声。
她吓得跳起来,声嘶力竭地喊:“爷、爷你睁开眼看一下,我们都回来了,娃也回来了,你睁开眼看一看娃。”她惊慌地说:“我没听到爷爷的心跳声,我没听到,你再听一遍,是不是我听错了,你快点?”
我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趴在爷爷身上,没有听到心跳。他的上半身到脖子后面、到额头都是凉的。我用颤抖的手把食指放在他鼻子下面,没有感觉到呼吸;再把手放在爷爷脉搏上,也没有感觉到跳动。
我还没回过神,缓缓站起身,给爷爷盖好被子,氧气管也没有拿掉,让妻子抱着孩子回了房间。
紧跟着,村里人在母亲呼叫下赶到我家,开始帮爷爷料理后事。我那会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现在怎么办。村里人说:“你赶紧联系你姑,让他们上来商量事情怎么办。”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村里人忙忙碌碌,母亲慌张地提供着事前准备好的物品,配合村里人需要的东西。我同时不停地给三个姑姑和姐姐打电话,联系亲戚。母亲很慌张,六神无主,没人能帮她拿主意。她问我有些东西还没买怎么办。我说:“不要着急,冷静下来。缺什么我来联系人买,现在有的先拿出来用,不够的一次性让人带上来。”电话一直响,我一边回村里人的话,一边接电话,一边提供他们需要的东西。
夜晚终于降临。那天我们家人没吃一口饭。妻子站在旁边安抚我,让我多少吃点垫肚子。我看着爷爷还没来得及喝完的一箱奶,取出一袋,喝了一半。孩子看见了,问我要,我把剩下的一半给了孩子。
姑姑、姑夫们到来后,我瞬间感觉轻松了好多。我开始和他们商议事情怎么办理、流程怎么敲定。
未来三天,我没有一天睡得安稳。爷爷下葬后,单位有事,我就返回了单位。从那时起,我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一直找事情做,因为一停下来就会想起这件事。
我至今无法接受这件事。耳边常响起母亲的话。她说,我打电话说我要回来、让她做饭的时候,爷爷还是清醒的。她跟爷爷说我马上带着媳妇和孩子回来了,要吃片片面,问爷爷吃不吃,爷爷说他也吃。他依然没等到我回家,甚至我从县城到家都没有一顿饭的时间,他都没等到我。
现在我排斥回老家,也排斥一个人待在我县城的房子里。所以我经常不是在单位工作,就是和朋友聚会。我根本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我觉得我失去了最重要、最爱我的人。但生活还得继续,我不能把负能量带回家里、带给亲戚朋友。每次回家或见到亲友,我都装作若无其事,和他们聊现在、聊未来。因为父母是残疾人,还在等我照顾;妻子没有工作;孩子不到2岁。家里需要我支撑,我还不能倒下。
以前家里有爷爷在,我可以什么都不用管。现在他走了,我就得变成一棵大树,撑起这个家。
后来,有一天我休假,又回了老家。
房间里空荡荡的,少了原来那股温馨气。我看到孩子手里拿着爷爷剩下那半箱里最后的半袋奶,在院子里跑着,看到我回来,跑到我跟前,把手里半袋奶递给了我。
母亲坐在我旁边,一直唠叨着家庭琐事,妻子拿着平板玩着游戏,父亲还是闲不住,在一旁忙忙碌碌地干着农活。
直到晚上我们坐在火堆旁边,父亲拿出手机,给爷爷的微信发去视频。视频拨出去,没有人接。他也没说话,又把手机放下了。
我才发现,原来那个人,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过往有人为我撑伞,往后我自扎根生长。人间从此,再无人候我归家,再无人念我平安。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