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苦涩的童年是在山西省雁北地区怀仁县一个较大村落度过的。离开故乡四十多年了,可每年正月,心里冒出的头一桩旧事,总是村中央那个戏台。

  其实它早就没了。大队部没了,那条土路、那几棵杨树、那些古旧院落,都只能在梦里见了。听人说,如今那里盖了新砖房,铺了水泥路,全然另一番光景。可闭上眼睛,它还立在那儿——台面抹着水泥,四四方方,在正月天的太阳底下,泛着淡淡白光。

  平日里,那是开会用的。也批斗人。我见过那些被押上去的,弯着腰,戴纸糊的高帽,口号声震得杨树叶子簌簌响。那时小,只觉得热闹,挤在大人腿缝里仰着脖子看。哪能想到,同一个台子,有朝一日竟会唱起戏来。

  那年正月,大队喇叭响了,播的竟是从未听过的戏名——《打金枝》《明公断》《王宝钏》。父亲撂下饭碗,站在院里听了半晌,回头对母亲说:“这些戏,十几年不让唱了。四人帮打倒了,老戏复活了。”他说话时眼睛亮亮的,像早春的井水反着光——那是我头回在父亲脸上看见那样活泛的神情。

  上头来了新政策:样板戏不唱了,公社说剧团要恢复传统戏曲。老艺人被召回,地、县剧团日夜排戏。我们那雁北地方,晋剧、北路梆子、耍孩儿、二人台,都要重新登台了。

  大队忙起来了,舞台打扫了一遍遍,两侧竖起八根木杆,拉上电线。正月十三傍晚,几盏大功率电灯挂了上去——不是从前昏黄的汽灯,是明晃晃的电灯。天黑透一拉闸,亮得晃眼,台前空地照得连根草刺都清清楚楚。孩子们在灯下疯跑,追着自己忽长忽短的影子。大人们远远站着,仰头看那亮光,像看什么稀罕物件,谁也不肯先回家。

  第二天戏就开了。唱的头一出是《打金枝》。我那时不懂戏文,只记得驸马爷头上两根翎子颤颤悠悠,唱到高处,那声音在早春寒风里拖出长长的尾巴,飘到村口老槐树那边。台下黑压压坐了一片——凳子是各家自带的,长的短的,高的矮的。来得晚的没处坐,就站着,站成密密实实一圈。我骑在父亲脖子上,两手扶着他热乎乎的头顶,看得入了神。驸马要打金枝女时,台下有人“嗐”地叹了一声,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该打!这媳妇太娇惯了!”惹得一片低低笑声。

  那四天,正月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像一坛埋了多年的老酒,忽然启了封。

  雁北苦寒。地里刨食的人,一年刨不出多少乐子。正月唱戏,就成了天大的事。雁北晋剧团来了,北路梆子剧团来了,还有耍孩儿剧团——调子怪,带着哭腔,如诉如泣,听着催人泪下。后来连金沙滩公社也办起戏班子,演员都是各村挑出来的后生闺女,专唱地方戏耍孩儿,乡亲们听着都亲。

  有天晚上演《十五贯》。正演到娄阿鼠偷钱那段,那贼眉鼠眼的在台上转来转去,灯忽然灭了。全场漆黑一片,孩子们尖叫,大人们也乱了,有人喊:“别挤别挤,一会儿就好!”过了好一会儿,灯才重新亮起来——保险丝烧了。再看台上,那娄阿鼠还蹲在原地,保持着偷钱姿势,一动没动。灯一亮,他慢慢抬起头来,冲着台下咧嘴一笑,又接着演起偷钱的戏来。台下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像潮水,把那耽搁的工夫全补上了。我伏在父亲肩头,也跟着笑,笑得肚子疼。

  那几天,台下前几排总坐着些老年人。演到况钟为民请命那段,我见有个白胡子老汉悄悄抹眼睛。也不知他想起什么来了?那台上站着的,和那台上跪过的,兴许是同一个人吧。只是那时没人说破。

  最后一晚,演连本戏《王宝钏》。散场时夜已深,月亮挂在杨树梢上,清冷冷的。人群慢慢散去,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像一只只迟归的流萤。我伏在父亲背上往回走,迷迷糊糊中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子还亮着灯,孤零零立在那儿,灯下空无一人,只有几张歪倒的凳子。幕布垂着,被夜风吹得一鼓一鼓,像是在轻轻喘气。

  四十年了。我没有再回去过。可老家的事儿,断断续续也能听到一些。村里人越来越少,年轻人进了城,老人们也跟去带孩子。前些年在新闻上看到,在县里新农村建设中,村里盖了新砖房,路也修成了水泥的。照片里整整齐齐,好看,可我看了半天,找不着那戏台在哪儿。后来才想起,早就平了。

  如今正月里,想来也冷清得很吧。冷不丁几声鞭炮响,也是稀稀落落的,像忘了词儿的戏文。

  电视里天天有戏,手机上也能看戏,想看什么有什么,清清楚楚。可是没有人挤着人坐了,没有人在寒风里跺着脚等了,没有人在灯下追着自己影子跑了。那苍凉的耍孩儿腔,也再没听见过了。

  只是偶尔还会梦见。梦见自己还骑在父亲脖子上,两手扶着他热乎乎的头顶。眼前几盏大灯亮得晃眼,台上走出来一个个穿红着绿的人,走一步,唱一声。那声音拖着长长的尾巴,在早春寒风里飘啊飘,一直飘到今天,飘到这个离故乡近百里外的夜里。

  我就这样醒了。窗外是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的,比当年那几盏灯亮多了。可它们照来照去,却照不出一个戏台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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