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北方最闹心和麻烦的事情就是冬储,由于地理位置和环境的原因,北方的冬天必须冬储很多蔬菜,否则食用新鲜蔬菜就得去超市购买,而且特别麻烦,另外这些家庭常用的新鲜蔬菜价格很贵。

  黑龙江地区冬季漫长气温寒冷,霜降刚过,这个地区的风就带上了扎人的凉意。故乡的黑土地上最后一片大豆收割完,田垄间的稻茬还沾着昨夜的薄霜,家家户户的冬储,就踩着立冬的节气,热热闹闹地开场了。在这片被大雪捂上大半年的关东土地上,冬储从来不是简单的囤菜和备粮,它是刻在农家人骨血里的仪式,是把一整年的烟火气,仔仔细细的封进漫长寒冬里的郑重。冬储说起来简单,实际做起来也是很繁琐复杂的,储菜的地点选择和温度的控制,都需要仔细考虑。特别是温度控制在不冷也不热的情况下,适合蔬菜储藏环境,不会使蔬菜发霉烂掉,还不能让蔬菜被冻坏的情况才是最佳的选择。

  在上世纪六七八十年代,住在乡下最先启动的永远是烧柴的储备,那个年代大家基本都住在平房里,因为冬季全靠火炕和火炉子来取暖,所以烧柴必须备足。即便是烧煤炉取暖也必须用细碎的木柴引火,否则煤是不会被引燃的,而且还必须用细碎的干木柴才可以引燃煤炭炉取暖。那时候农村的家家户户,在冬季满院子堆放的大多数都是柴垛,有湿柴垛和干柴垛。春秋季节还有茅草柴垛和庄稼秸秆柴垛等等。从村东头转到村西头,农家小院里除了居住的房屋和仓房就是柴垛,人们把干透的树枝锯成半尺长的小段,在墙根码得整整齐齐,连收完玉米剩下的棒子骨头,都被细心的人捡回家,在院儿里晒得透亮。

  这些柴火是关东人家冬天的底气,引火用干树叶,烧旺用硬实的树枝,焖饭就靠耐烧的棒子骨头,大铁锅底下的火一烧起来,满屋子的暖意就跟着漫出来,蒸出来的玉米面馒头,壳儿都带着一层焦香的烟火气。        

  青菜是冬季必须有的常用蔬菜,多数人家储备的青菜就是大白菜,萝卜和大葱,还有土豆和窝瓜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放起来非常占地方,而且还怕热和怕冷。无奈大家就想办法挖地窖,地窖的冬储是最藏着学问的地方,几乎家家户户的院子西南角,都挖着深达两米的土窖,顺着木梯子往下走,里面常年恒温,像个天然的大冰箱。

  冬储就是把大白菜和土豆萝卜等放进地窖里去过冬,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大白菜,带着外层的绿帮子,码得一层比一层整齐,根须上裹着的黑土都不用抖落,能锁住一整份地里的潮气。红皮萝卜顶着青莹莹的缨子,土豆在地窖边角的干草堆里埋得严实,连带着秋天刚刨出来的地瓜,也在菜窖里占着半片地方。这些在地窖里储藏的蔬菜,由于地窖里是恒温,不冷也不热,恰好适合蔬菜储藏的环境,食用时还很新鲜。冬季储藏蔬菜,在我的故乡有两种方式,一种就是腌酸菜,把大白菜或者大头菜用缸腌制起来,还有腌制的咸菜。第二种就是挖地窖,在地窖里储存大白菜或者萝卜和土豆等,储存时间长一直可以保持新鲜状态。

  储藏蔬菜都是以大白菜为主,我小时候跟着家里大人下菜窖,刚掀开盖着棉垫的木板盖,一股混着泥土和菜根的凉湿气就扑面而来。手里攥着手电筒或者其它照明工具,晃悠悠的,照亮了地窖角落里码着的腌菜大缸。母亲早早就把洗干净的芥菜、苤蓝、萝卜一层层码进缸里,一层菜撒一层粗盐,最后压上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石头,封上缸口等着时光慢慢腌渍。等外面的雪没过了门槛,从窖里捞出来的酸菜脆爽,腌萝卜的咸香,就着热粥喝下去,一整个冬天的寡淡都被冲得干干净净。

  另外的冬储就是粮食了,粮食储备必须用大缸或者柜子来储备,粮食最容易储备的就是玉米,因为那时生产队里给社员分的口粮都是皮粮,也就是玉米米棒子和水稻等,自己吃的时再进行第二次加工。这些皮粮最好储存的就是玉米棒子,在自己家院子里搭建一个玉米篓子,将玉米棒子装进玉米篓子里,可以风干,也防止老鼠偷吃,因为包米篓子离地面有一定的高度。水稻和其它皮粮一般情况下都放在仓房的粮囤里,做好防潮防虫和防鼠措施就没有事了,吃的时候再去第二次加工。仓房里的储备更让人看着心里踏实,金黄色的玉米在院里的玉米篓子里堆得冒尖,太阳一晒,每一粒玉米粒都泛着透亮的光。

  磨好的玉米面装在面缸里,盖着厚厚的棉盖儿,冬天天冷不会生虫子,熬出来的粥稠得能挂在碗边。秋天晒的干菜一袋子一袋子码在木架子上:萝卜丝晒得干巴巴,茄子片卷成小卷,连刚下来的豆角都用开水焯过,晒成深绿色的干条。等大雪封山没法出门的时候,抓一把干豆角泡开,和着炖得软烂的猪肉一起焖,那股子浓缩了一整个秋天太阳香的味道,是大棚里的蔬菜永远比不了的。关东人家还会把秋天晒好的干辣椒串成串挂在房梁下,新打的黏米装在布袋子里,连秋天酿的小烧酒,都用锡壶装好了藏在仓房的角落里,冰天雪地里温上一壶,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脚后跟。

  等这些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家家户户就开始给屋子做“保暖”。窗户外框钉上透明的塑料布,哪怕白天采光弱上几分,也能把屋子里的热气牢牢锁在里面。屋门外再加上一道钉着厚毡子的风门,弹簧一松就自动合上,不让刺骨的西北风顺着房门缝钻进来。煤棚子里的蜂窝煤码得像小山,连给烧炕预备的豆秸、稻秸都堆在了顺手的墙角。母亲会翻出藏在箱底的新棉花,就着昏黄的电灯熬夜,给家里每个人翻新棉袄棉裤,针脚纳得又密又实,等数九寒天北风像小刀似的刮脸,穿上这样的棉衣走在雪地里,哪怕雪没过了脚踝,身上也暖烘烘的,一点寒气都透不进来。

  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冬储是件麻烦事,收完了秋还要连着忙上小半个月,有的人家懒得储存冬菜,嫌弃麻烦,不如冬天随时去菜市场买新鲜菜来得方便。随着年岁的渐长,才慢慢懂了关东人这份冬储里藏着的深刻的含义,我们把一整年土地的馈赠、太阳的温度、劳作的汗水,仔仔细细藏进菜窖里、仓房中、柴火堆上,就像大自然遵循着秋收冬藏的节律。人在这忙碌的储备里,也慢慢把浮躁的心沉下来,那些对着霜雪搓手的清晨,那些在仓房里码粮食的午后,那些一家人围着酸菜锅唠嗑的夜晚,早已经不是单纯为了抵御寒冷,而是在漫长的寒冬里,给日子攒着盼头,给来年的春耕攒着力气。

  如今住在城里的楼房里,没有自己家的小院子了,也没有挖菜窖的地方了,超市里一年四季都摆着鲜亮的蔬菜,可我还是习惯在入秋的时候,买上几棵白菜放在阳台,晒上一点萝卜干。每次看见那些带着秋霜的蔬菜,就想起当年故乡自家的院子里,一家人忙着冬储的光景,风从杨树枝间穿过去,远处的稻田留着浅黄的稻秸秆茬子。那些藏在冬储里的烟火气,早已经变成了刻在记忆里的温暖,无论外面的雪下得多大,只要家里的菜窖是满的,仓房是满的,心里就永远踏实,永远有等到春天发芽的希望。

  冬储虽然麻烦也很费力,但它是北方地区人们生活中的一种风俗习惯,而且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传统,对北方地区特别是东北地区来说,也算是一种古老的民俗文化。所以,我们不能单纯去看冬储的繁锁和费心,这也是中国北方地区冬季生活传统文化的延续,细细品味,冬储还是很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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