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透过窗户清冷地照在房间内高低床上,屋子里磨牙声,呼噜声,伴着轻微的翻动声。

  一间8人4床的宿舍里,是结束一天的工厂流水线生活的女生,这会儿已全部进入梦乡。

  微风吹过,靠窗下铺的吴佳佳突然从梦中惊醒,眼神在一片朦胧中聚焦,赫然发现床头挂着一个脑袋!

  心跳瞬间炸裂,脑子一片空白,全身变得僵硬发不出一点声音。原来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是不会尖叫的,甚至连手脚都动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神智才开始回归,她认出脑袋的主人是柳娜,此刻好似梦游般将头卡在床帘和上铺的空隙里,如同悬挂,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吴佳佳使劲吞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爬起来,同样死死地盯着她。

  过了许久,柳娜开口,声音沉闷。

  “跑?”

  昏暗中,柳娜转过了身体,手却伸向佳佳,佳佳浑身颤抖,嗫嗫地回应:“我,我……”

  “大半夜的不睡觉干嘛呀!吵死了。”另一个上铺的女生迷迷糊糊地呵斥道,因为她翻身,刚巧一张印着大头照和失踪人口字样的报纸从床边掉了下来,房间昏暗,黑乎乎的人形头像跟眼前的柳娜一样,刺激着人的神经。

  带着月光和黑暗的轮廓,柳娜慢慢地朝她靠过来,吴佳佳的心再次狂跳,甚至比刚才更猛烈,看着越来越近的人影,她突然眼前一黑,栽倒在床上。

  次日,吴佳佳一坐到工位,几个女生就叽叽喳喳地围了过来。

  “欸,昨晚跟拉长拍拖感觉怎么样啊?”舍友刘丽丽语气有点轻蔑,她个子不高,皮肤黑黑有点胖,靠过来时顺便挤走了两个人。

  “听说你们去吃糖水了?”另一个问道。

  “吃的啥呀?”

  “有没有吃宵夜呀?”

  宵夜,流行在打工群体里的词,暗指开房。

  吴佳佳推开众人,走到位置上坐了下来:“不要乱说,我们就是在夜市逛了逛。”

  “哟,你们去逛夜市了啊,拉长给你买什么了?”刘丽丽寻根问底的样子着实让人反感。

  “没买什么。”佳佳不愿与她多讲。

  因为对方仗着自己进厂时间长,总喜欢欺负新来的。她跟保安的关系很好,看谁不爽就借着保安的手,冤枉人家偷东西,然后让那人一分钱工资都没拿到就被保安赶了出去,她喜欢随意拿旁人的东西,喜欢借钱不还,可偏偏很多人敢怒不敢言,对她极尽讨好,只因她有厂外的混混做靠山。

  这时,有人看见了佳佳头上的发卡,附和着刘丽丽问道:“哟,这是咱们拉长买的吧。”

  “好漂亮哦。”

  “不是,我自己买的。”

  “哎哟,收了定情信物还害羞。”大家不信,还有人能抵抗车间拉长王伟的帅气。

  工厂里年轻人,正是荷尔蒙爆发的年纪,枯燥的流水线背后,对情爱之事仿佛没什么矜持可言,只要看对眼,来了感觉,就可以恋爱,要是发生矛盾,不合适,立马一拍两散,其中一方或者两人都辞职,出了工厂大门,啥过往都烟消云散,他们不想明天,不谈未来,只享受当下,甚至还会以谈过多少次恋爱为荣,说这叫扣仔和泡妞。

  大家挤在一起嘻嘻哈哈,吴佳佳却盯着刘丽丽手腕上的东西,也许察觉到目光,刘丽丽起身回了工位。

  晚上下了班,王伟继续来找佳佳。

  “走,哥继续带你去逛夜市。”

  听见这话,旁边几人都意味地哄笑起来。

  吴佳佳眼神掠过不远处,然后低声拒绝了:“不了,我今天有点累,想早点睡。”

  王伟脸色微微怔了一下,很快回复自然:“好,那你早点休息。”说完就走了。

  回到宿舍,几个女孩又围了过来:“哟,今天你怎么拒绝拉长了啊?”

  “之前不是一直故意跟他套近乎吗?”刘丽丽的表情有点不屑:“人家都给你调岗了,你又傲起来了?”

  “对啊,别矜持过头了,等下他找了别的女生,你又要哭了。”

  “就是,拉长人帅脾气也好,你要懂得珍惜。”

  “我说你傲啥呀,是拉长看得起你,你就受着呗,要是因为你得罪了他,给我们拉上加任务,小心我们收拾你!”

  一人得道鸡犬飞升,车间小领导喜欢某个组的女生,给整个组减少任务,才是大家喜闻乐见的事。

  毕竟刚入职一个星期,车间拉长便主动约佳佳吃宵夜,甚至为了能让她早点下班,把她所在的流水线任务减了一大半,同组的员工每天能轻松下班,工资照算,这样的甜头谁不想要?

  今天大家的任务没减少,回到宿舍一起讨伐佳佳。

  “也不知道装个什么?”

  “就是,人家王伟那么帅,谁吃亏都不一定。”

  “哼,要是换成我,我能让他给大家放两天长假!”

  几人嗤笑起来:“得了,你少做梦了,谁叫你没人家长的漂亮。”

  “要少任务你们自己找车间拉长说,我没那个能耐。”佳佳转身窝进自己的床上,不再理会众人。

  “切,不就是想勾着拉长嘛,有什么了不起。”舍友不服气,依旧挖苦她。

  “天啊,不会是拉长嫌弃她吧。”

  “那她新鲜劲也太容易过了啊。”

  “难不成已经是个破瓜了?”

  “噢哟,啧啧啧。”

  “……”

  吴佳佳躲在床帘后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大家说的话。

  “哎呀,还不如前面那个……”女生话未说完,被人捣了下胳膊,宿舍瞬间噤了声。

  过了许久,佳佳躺在床上仍然睡不着,起身摸了个电筒走出宿舍。

  若是在空中,就会发现深城的工业园其实晚上比白天看起来更加热闹,遍地的车间灯光伴着机器轰鸣,货车不停进出仓库,还有厂房外的夜市,白天寥寥无几,此刻却是人头攒动。

  工业园流动的面孔大都是年轻的,还带点稚嫩的,这里是开发区,也是工业区,成千上万个手操工工作岗位,吸引了全国各地众多的劳动力,特别是在2000年后,大批的中专技校学生往这里输送。

  吴佳佳到夜市找了个偏僻的麻辣烫摊子坐了下来,坏掉路灯的背光处,无人注意。

  不远处的一桌人,正聊得热火朝天。

  “嘿,王哥,今天怎么没带马子?”

  “哪个?王哥你又认识了一个呀?”

  “就是新来的线上QC,长得不错,身材也正点,刚好品质部招人,那小姑娘还以为是王哥调她进去的,正感恩呢。”

  “那不是要以身相许?哈哈哈。”嬉笑声中充满了戏谑。

  “哎呀,年龄小,还是个雏儿,害羞,要慢慢来。”王伟酒醉后含糊不清的话语,传到耳边,让人泛起了恶心。

  “还是王哥魅力大啊,这都第几个了?嘿嘿。”

  “第八个了吧?”

  王伟笑了笑:“哎呀,没那么夸张,只是鄙人长得比较讨女生喜欢而已。”

  “那是,我要是跟你一样帅,车间里的女孩子不都往上扑?哈哈哈。”

  “话说这个身材比上个好……”

  “嘿嘿。”

  “哥,你说你咋每次甩了的妹子都那么乖,一点纠缠都没有,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武器?”

  “对啊,教教我们嘛。”

  “那是你们魅力不够,哈哈哈。”

  “什么魅力?皮带下面的吗?”

  听着一群男人的污言秽语,吴佳佳差点戳破了面前的塑料碗,汁水溅落到眼睛里,刺痛和泪水一起涌了出来。

  王伟结束夜宵后,一个人往租房走,佳佳偷偷地跟了过去。

  眼前这地方,是当地土著将民房改成出租房的区域,容纳天南地北的人来到深城,假装有家的模样,宿舍人多且杂,没有自己独立自由的空间,这里才自由,可以男女“混住”。

  这片租房里面,有真正的夫妻,也有随性而起的情缘,还有年轻男女借着恋爱碰撞的火花。

  巷子很深,灯光昏暗宛如萤火虫。

  “水,水哥……”

  王伟有些颤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吴佳佳停下脚步,快速躲进黑暗中。

  “你小子最近没进新货了啊。”有人拦住了王伟。

  “水哥,马上,马上就有了,我最近……”

  一只硕鼠从脚边跑过,吴佳佳吓得后退了一步。

  “谁?!”

  “谁在哪,滚出来!”

  几个脚步往佳佳藏身的地方汇集。

  吴佳佳转身就跑,风声从耳边穿过,快要冲出巷子的时候,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嘛呢?”对方身形很壮,一米八几的个子,生得虎背熊腰:“腿脚不好,就别着急着出门了好吗?”

  男生像拎小鸡一样,将险些摔倒的佳佳捞起,搂在怀中,远远望去,还以为是小情侣在打闹。

  巷子深处,几人探头看了看,很快消失了身影。

  定下心后,吴佳佳见对方陌生且一脸嬉笑,本能的推开,连谢谢都没有说,转身就跑了。

  男生不置可否地耸了下肩膀,继续朝民房那边的便利店走去。

  回到宿舍,大家都进入了梦乡,床上乱糟糟的,堆满了其他人的杂物,佳佳将东西都丢到地上,然后爬上了床。

  依旧是深夜,又开始了。

  这一次,柳娜没站在吴佳佳的床前,而是慢慢游出了房间。

  车间小夜班的人已经下班,明天是周日,工厂放假,所以下半夜的厂区里几乎没人,除了大门口的保安室里,有几个保安在打牌。

  佳佳跟着她,一起转到了仓库后面的小树林。

  柳娜在一棵树下蹲了下来,不停地挖着,过了许久,好像挖到了什么东西。上前一看,是一个盒子,盒子里有发卡,有生锈的廉价项链,还有一张纸。

  就着昏暗的灯光,孕检报告几个大字赫然地出现在那张纸上。

  柳娜躺在树下,将报告和一件婴儿衣服,紧紧贴在肚子上,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

  “他不是个好人。”

  “我知道。”

  “那你还……”

  “……”

  “对不起……”

  第二天起床,吴佳佳的眼睛肿肿的。

  今天难得放假,大多数人都出去玩了,宿舍区很安静,吴佳佳再次来到民房区,她想要租个房子。

  “押金三百,房租两百八,二楼,要不要?很适合你们拍拖的小年轻啦。”房东嘴里嚼着槟榔,人字拖在脚底随着他走路节奏“吧嗒,吧嗒”地响。

  “你男朋友呢?怎么叫你一个靓女来租房?他不出钱咩?我同你港哦,女孩子最好不要倒贴哦。”

  佳佳看了看四周,民房与民房之间挨得很紧密,这边的窗户伸手,就能跟对面阳台的人握手,俗称“握手楼”。

  而且大多楼层采光不好,屋子里很暗,白天都需要开灯。

  “还有别的吗?就是那栋。”佳佳指着不远处黄色瓷砖的那栋。

  房东回头看着戴口罩的她,眼神有点意味不明:“确定要咩?那栋要贵些哦,靓女。”

  “嗯,我要顶楼的,顶楼便宜点吧,老板,现在马上夏天了,再不租就租不出去了,对吧?”

  “没搞错吧?”房东再次确认。

  “我喜欢住高点,这里太矮了,对面有点啥动静都听得到,怕吵。”

  “确定?顶楼很热的哦。”

  “嗯。”

  房东没继续反驳,最后漫不经心地回应:“是你自己要租的哈,房租三百八,押金五百,不过我可以送你个风扇。”

  拿了租房钥匙下楼,佳佳迎面遇上了那天晚上找王伟的一行人,她有些慌乱,赶紧低头缩在角落,侧身让他们上去。

  “哟,靓妹,要不要陪哥哥去喝个糖水?”水哥很快走了过去,但最后面的马仔发现了她。

  正当佳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时,水哥回头给了马仔一脚:“叼你老母想搵死?”

  马仔瞬间气焰收敛,惶恐不安地低头。

  几个人继续往上,佳佳则停在下一层的楼道拐角,声音从上面传了下来。

  “你是不是找死?不知道最近水哥被条子盯上了?”

  “没,没,我就是逗靓女玩玩。”

  “你还有这心情,欠揍是吗……”

  “对不起水哥,我……”

  佳佳待了一会儿,直到楼上关门的声音响起,她才往楼栋外走去。

  邻栋的某扇窗户内,有人望着她离开。

  黄色民房一共六楼,佳佳租的顶楼,虽然有个大露台,但深城的天气实在太热,白天像个烤箱,晚上像个蒸笼,哪怕上完夜班过来,房间也还是很热。

  房间内没什么东西,一张铁架床,和一个上任租客留下的布衣柜。

  房东给的风扇,也是不知道经过几手了,黑乎乎的外表,风力还没有嘴巴吹的力气大,转起来“吱呀吱呀”响个不停。

  晚上吴佳佳没回宿舍,直接去了租房,她小心地避开众人,躲进房间,没开灯,整个人静静地蜷缩趴在地板上。

  天花板下,王伟跪在水哥面前。

  “你小子最近是不是又耍什么花招?上次给的教训不够?要不要连你一起送过去?”

  “哥,我错了,真的,你再给点时间。”

  “听说有条子找你了?”

  “不是!哥不是,他们只是来问下之前的事,毕竟那女的原来是我车间的员工,你放心,我什么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水哥声音再次响起:“你给劳资注意点。”

  “知道了,水哥。”

  “这个星期能带货来吗?”

  “能,能,一定能。”

  “老子最后跟你说一遍,要雏儿,你不要又犯贱自己吃了!”

  “知道,知道。”

  王伟走后,有人跟水哥说:“哥,这人现在有点控制不住,要不直接卸货算了?”

  “没事,他还欠我钱呢,身份证在我手上,家在哪都知道,再说这附近的大巴车都打过招呼了,还怕他跑了?行了,他会泡妞,让他多勾几个靓妹先,到时候再说。”

  过了好一会儿,佳佳轻手轻脚地摸到露台边缘,窥探着对面楼栋里的动静。

  对面楼不算太近,但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四楼的门缝。

  门打开,王伟开灯进房间。

  “你来干什么?”

  刚回租房没多久,就有人敲响了王伟的房门。

  门打开一半,一个女人挤了进去。

  “躲我干什么?好歹我是你的红娘。”女人身法很快,好像怕王伟不让她进门一般,声音倒是让佳佳有点耳熟。

  “红什么,老子又没结婚。”王伟想将人拉出去。

  “呵,听说你最近泡的妹子跟之前那个是闺蜜哦!你猜我要是告诉她会怎样?”

  “你想干什么?”王伟低声问道。

  “想睡你。”

  “做梦。”王伟压低了声音,但他没僵持到一分钟,就快速关灯将窗帘拉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吴佳佳回宿舍洗漱。

  “哟,这是出去约会了?还去吃宵夜了呀。”刘丽丽满脸春风地问道。

  “对,约了你爹。”佳佳没好气。

  刘丽丽瞬间火气暴涨,冲过来就给佳佳两巴掌:“你个贱人找死是吧?”

  佳佳也不示弱,伸手抓住刘丽丽的头发,狠狠地薅一把下来,尖叫瞬间响起。

  大家一窝蜂地围观,但无人上前制止。

  当两人被保安拉开时,刘丽丽还不停地破口大骂,佳佳的拳头则捏得死死的。

  工厂里常有这种情况,保安一般都是大事化无,要求两人各自交了罚款,警告几句便没事了。

  保安走后,佳佳钻进厕所,将手里的头发用袋子装了起来,就着厕所的灯光与另一根头发做对比,弯曲,颜色都相同。

  今天,吴佳佳回宿舍早早睡下,半夜风吹过床帘时,她又醒了过来。

  柳娜站在床位前,依旧望着佳佳面无表情,过了一会儿,慢慢往外走,佳佳赶紧跟了过去。

  夜很深,路灯却很亮。

  当发现前往的方向是王伟的租房时,佳佳有些诧异,那个租房是单间,里面除了床,连柜子都没有,什么都藏不住啊。

  没等她多想,不远处传来了水哥的说话声,下一秒,柳娜的身影消失,自己也被捂嘴拖进了一间黑暗的房间。

  “别说话!”黑暗中男人紧紧钳制住了佳佳的剧烈挣扎,并低声呵斥:“听话!”

  佳佳慢慢软了下来,因为她察觉出对方是那天巷子口的男生。

  外面有人经过:“你确定刚才看见人了?”

  “不太确定,可能是眼花吧。”

  “最近心里有点毛毛的,不太好。”是水哥的声音。

  “那我叫拐子最近注意点。”马仔回应。

  “嗯,收了这批,就去山里多待一段时间。”

  “好。”

  过了许久,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佳佳才被放开。

  “你一个小姑娘总跟着他们干什么?”黑暗里的男生问道。

  “关你什么事?”

  “你,是在找你的朋友?”男生问道:“一个月前从高成电子厂失踪的女孩是你的朋友?那张寻人启事是你登的?”

  空气沉默了半晌,佳佳才回答:“与你无关。”

  “你怎么确定你朋友是失踪,而不是跟着别的男生走了?”

  这几年,大量的年轻人来到深城务工,其中不乏许多山沟沟里出来的,那种地方本来就不富裕,婚配比例失调严重,后生仔出来后,在厂里遇见单纯的小姑娘,几句甜言蜜语哄哄,就能带回去一个不要彩礼,不用通知女方父母的婆娘。

  工厂的流动性很大,每天都有人离开,谁会管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去了哪里。

  柳娜和佳佳一同长大,也是邻居,两人家庭情况差不多,佳佳父母离异多年未见,爷爷奶奶将她带大。柳娜更为凄惨些,父母均不在人世,只剩奶奶。两人从小就被村里的孩子欺负,后来是佳佳豁出去跟村里个子最高的男孩打了一架,才改变了局面。

  “不可能,她奶还在家等着她。”柳娜与奶奶相依为命,奶奶等着她挣钱治眼睛,县城里的医生说,白内障,只需动个手术就好了。

  佳佳原本跟柳娜是一同上的职校,要一同来深城的,只因临行前佳佳爷爷突然病重,晚柳娜几个月才到达深城。

  刚来深城的柳娜很新奇,几乎每周都要打电话给佳佳,述说自己的所见所闻,临佳佳来深城的前一个月,王伟的名字反复被提及,帅气温柔体贴,是柳娜说得最多的词。

  佳佳没谈过恋爱,但能感觉到那段时间,柳娜电话里的笑声,在村头的天空传了很远,她还提议等佳佳来的时候,要带着男朋友王伟一起去接风。

  可就在佳佳到达深城的前一天,柳娜失踪了。

  民房外,月色如洗。

  过了许久,水哥一行人走远了,男生才猫着腰,借着微弱的光看了看,然后语气严厉地对佳佳说:“你赶紧回去,这事不要再参与了。”

  “我没有犯法。”佳佳的表情倔强:“就算你是警察也不可以随便约束正常人的自由。”

  男生没好气:“给我老老实实地去上班,这不是你能管的事!”

  2001年后,全国严打至今已有显著成效,但深城经济和工业高速发展的背后,还是有些剩余黑暗残留,也正因为经历过严打,残余势力变得更加谨慎,更加狡猾,就像这片 民房区,隐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佳佳咬着牙不回应,男生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二天上班,刘丽丽故意撞了佳佳一下

  “看,王拉长对二组新来的那个女孩子多好,有人怕不是要失宠了哦。”

  佳佳不予理会,径直走到工位坐下。

  下午还没到下班,王伟就过来通知佳佳:“吴佳佳,你明天回车间,QC那个位置让给青青。”

  没有问为什么,佳佳在大家幸灾乐祸的眼神里闷声答应。

  晚上再次去往租房,上楼的时候,差点撞见了王伟,她连忙往后退回暗处。

  楼栋昏暗,对方急急忙忙的,也没有在意到她,上楼后直奔水哥的那间房,佳佳则快速转身回到顶楼,关好门趴在地上,连续换了好几个地方,终于听清楼下的声音。

  “哥,哥,最近手头紧,能不能借点,这周末,就这周末我带个好货给你,雏儿,刚十八岁,长得漂亮,真的,这周末我一定约到星星宾馆去。”

  水哥扇了扇王伟的脸,笑着说:“靓仔,你都欠了我多少了?到底什么时候还啊?一个月工资都不够你玩一个小时的,手臭就不要搞啦。”

  “不,不,水哥,相信我,我觉得最近手气可以,放心,一定赢,赢了我就可以还你的钱了。”

  最近厂区旁边新开了家网吧,暗房里面有新款老虎机,还带美女按摩那种,吸引了不少人。

  王伟去过两次,身心愉悦。在工厂,上面有经理,有老板,自己也是打工的,在外面,时刻担心水哥的纠缠,只有在那,他才不是缩着头做人。可惜老虎机太贪财,不到几天便将工资都吞了。

  他也是山沟沟里出来的,作为家里的男孩,比姐姐们多读了点书,出来也因为混得开,很快做到了拉长的位置,家里条件一般,去年哄了个女孩子跟了自己,因为怀孕,今年就没带着一起出来,放在老家养胎,偶尔寄点钱回去。

  老婆不在身边,人又恢复了单身,王伟这人好赌好去风月之地,每个月的工资在手里待不了几天,偶然之下,认识了水哥。

  水哥在这块区域待了很久了,干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勾当。

  比如,介绍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去夜场挣快钱,比如将人带去深山,那里有形形色色的光棍汉。

  厂区大,需要有人帮他将女生忽悠到他面前,王伟只是其中一个。

  “行。”水哥示意马仔给王伟一张纸:“把这个签了,让马仔拿给你,另外,这周还带不过来货,就该收之前的利息了哦。”

  王伟拿过来看了看,纸上写着欠条,内容大概是借一千块,利息一块,但如果没还上,第二天便利息翻倍,以此类推,他没多想,抬手就签了字。

  一夜风流快活,让人身心愉悦。

  上班的时候,王伟在车间发现前天自己撩拨的女生不见了,他有些慌张,赶紧问车间的主管。

  “哦,青青啊,昨天她男朋友过来接她,然后就离职了,听说工资都没要。”

  “什么?谁让她走的?我都没同意。”王伟有点气急败坏。

  “才进厂的新员工,想走就走咯。”主管对王伟这种哄骗小女孩还恬不知耻的事情,早就耳闻,但那些女孩子都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也劝不了。

  “谁同意的?我没同意,赶紧叫回来!”

  “神经病。”主管没理会他,去了别的车间。

  刘丽丽经过门口,听见了王伟的咆哮,嗤笑一下:“新妹妹还没骗上手啊,最近王拉长的魅力不够了哦。”

  王伟瞪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答应水哥的事情只剩今天了,明明以自己的花言巧语,已经将青青哄的情根深种,还以为晚上下班就能乖乖跟着走,却没料到,隔着好几个厂区的男朋友会突然将青青带走。

  王伟心里火烧火燎,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整个下午都没法安心干活,满脑子都是水哥说过的话。

  他在车间晃来晃去,眼睛扫过一个个工位上年轻的小姑娘,心里盘算哪个能在今天被他哄出去。

  快下班的时候,看见佳佳从眼前经过。

  王伟眼睛一下子亮了,把烟一掐就凑了上去:“那个,佳佳,今晚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烧烤。”

  吴佳佳站住看着他,没有说一句话。

  “上次真不是我想骗你的,其实吧,唉,那啥。”王伟脑子转得飞快,不停地费力挤措辞:“我承认,我是跟柳娜谈过,但她后来找了别的男生,就去其他厂了,我真不是故意骗你的,真的,我不知道你们是好姐妹,唉。”王伟装得很深情,他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水:“其实吧,我对她还有些念念不忘,只是她太狠了,就这么走了。”

  “……”

  “要不,今晚给我个机会,我会好好地把事情跟你说一遍,你不是要找她吗?我想我大概知道她去了哪个厂。”

  佳佳又盯了他一会儿,把对方的慌张全看进眼里,然后不急不忙的回应:“今晚我没空。”

  “好,那去……啊?”

  王伟望着佳佳离开的背影,差点将手里的板料掰断。

  宿舍里,吴佳佳安静地躺在床上,闻着枕头上残留的、已经淡得几乎闻不见的洗发水味。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卷曲的黄发。

  就在那件一个月前寄给自己的短T里夹带的,也是这样几根同样颜色的头发,柳娜说衣服是刘丽丽陪她一起买的,还帮她试穿了。

  但当自己问刘丽丽的时候,她一句根本不熟否认了所有。

  这时,床帘突然被人一把掀开。

  刘丽丽伸着手:“把罚款还给我。”

  佳佳坐了起来。

  “保安让我们各人交个人的。”

  “要不是你嘴贱,我会打你?这钱就该你出!”

  刘丽丽抓住她的被角,正要往地上扯,佳佳忽然问:“柳娜失踪后,你是不是也翻过她的床?”

  “放屁,我翻她的床干什么,穷得响叮当,连打胎的钱都要借。”

  “你不是跟她不熟吗,你怎么知道她要打胎?”

  刘丽丽突然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心虚地喊道:“我,这里谁不知道啊?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旁边床上的女生脸上露出鄙夷的神情,却未说一句,佳佳第一天进入宿舍,就有意无意的探寻过,这里所有人都会对自身以外的事情,三缄其口,表情漠然。

  柳娜怀孕的事情她只跟自己说过,刘丽丽是怎么知道的?她又怎么认定柳娜想打胎?

  佳佳拿出那件短T。

  “衣服是你陪她买的。她寄给我时,说你试过。”

  “买件衣服就算熟?夜市那么多人,我哪记得。”

  “我没说在夜市买的。”

  屋里的其他两个女生,原本在涂指甲油,这会儿虽然都抬起了头,却还是不说话。

  “你!”

  “你为什么一直说跟她不熟?真的不熟吗?所以,你到底知道什么?在隐瞒什么?”佳佳情绪有些崩溃:“你告诉我,她到底去了哪里!”

  刘丽丽丢下一句:“谁记得一个跟男人跑了的人!”然后神色慌乱地冲了出去。

  门被摔上。

  佳佳没有追。

  她把短T装好,去了民房区,等了很久,等到了那个人。

  男生正在楼下买烟。

  看见她,他递给老板的钱停在半空。

  “你怎么又来了?”

  “我宿舍刘丽丽知道柳娜的事,她跟王伟很熟,甚至帮王伟介绍女生认识。”佳佳问过青青,第一次夜市就是刘丽丽带她去的,偶遇几个所谓的混混,然后王伟上前搭救。

  男生收起烟,带她进了旁边的糖水铺,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刑警,陈峥。”男生自报家门,证件递到佳佳面前,她仔细看了看。

  “刘丽丽说不认识柳娜,却知道了她怀孕的事情,还说她要打胎,她给我打过电话,孩子的事情只跟王伟说过,她还说如果王伟不要孩子,那就回家,让我跟她一起养着孩子,我答应了的。”

  “所以?”

  “所以刘丽丽说借钱打胎的人不是柳娜,是王伟。”

  “然后因为这个发生争执?然后王伟杀了她?小姑娘不要瞎猜测。”

  “她被拐卖了。”佳佳肯定地回答:“王伟借着谈恋爱的名义,骗了很多女孩子,工厂流动性大,又来自五湖四海,今天走明天来,没人会在意,我打探过之前跟王伟谈恋爱的女生,找过她们在外厂的老乡,他们也很久都没有见过那几个女生了,一个人可能没了踪迹难找,但好几个人呢?”

  陈峥没有立刻回答,眼里不经意流露出一丝欣赏。

  “这事我们真正调查,你不要再做什么,那间房也别再回去。”

  “我能听见他们说话。”

  “他们也能上楼找你。”

  “放心,我没有打草惊蛇。”

  “小姑娘懂得挺多。”

  佳佳把东西推过去。

  “我知道,这些也是你们要的证据。”里面有自己的发现以及跟踪王伟和水哥的所有有关联的事情,包括柳娜留下的东西,她分类记得很详细,有些还做了图解。

  陈峥仔细看了看,将东西收起来:“行了,你不要再参与了,以免有危险。”

  走之前,他又低声丢下一句话:“星星宾馆有人见过她,我们正在找当天开车的人和车。”

  “那刘丽丽呢?”

  “已经有人盯着了,相信我们。”

  当晚,刘丽丽没回宿舍。

  她从厂门出来,拐进公用电话亭,号码刚拨完,两个人便站到了身后。

  “刘丽丽,跟我们走一趟。”

  她还攥着听筒。

  “干嘛?我又没偷东西!”

  女警拿出证件。

  刘丽丽看了两秒,忽然朝电话里喊:“王伟,你——”

  听筒被按了回去。

  半刻钟后,黄色民房五楼传出一声闷响。

  王伟撞在桌角上,腰都直不起来。

  水哥将那张欠条拍到他脸上。

  “人呢?”

  “她不肯出来,我再想办法,明天一定……”

  水哥拿起烟灰缸。

  王伟抱住头:“别打!哥,明天,明天一定带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动静太大,有人敲了敲墙壁,马仔听见连忙掏出手机查看:“水哥,下面可能来了条子,拐子在催送货。”

  水哥抓住王伟的衣领,吓得他差点哭出来:“哥,哥,我没报警,我真没报警。”

  “水哥,货怎么办?今天不交货,那边不好交差啊。”

  “最近这里看得太紧了,要不我们先撤?”有别的马仔提议。

  水哥深吸了口气:“先解决他,我今晚跟车一起去那边解释。”

  马仔把欠条揉成团,塞进王伟嘴里,拖着他往楼顶走。

  楼顶铁门撞开时,佳佳那台旧风扇还在屋里转。

  露台边放着两个空花盆,矮墙只到人的腰。

  王伟吐掉纸团,双手抵住矮墙。

  “哥,我帮你做了那么多事,哥你放过我,我明天,不,以后天天给你带小姑娘。”

  马仔将刀抵在他腰后,刺痛让人更加紧张。

  水哥笑了笑:“所以我的事你最清楚咯。”

  王伟被推到矮墙上,往下一看,腿更弯了,眼泪鼻涕哭了一大把。

  “我不说!一个字都不说,哥,哥你放过我,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的,哥。”

  王伟被翻过矮墙,两只手撑在墙沿,鞋底踩着外侧窄窄的水泥边。

  “哥……”

  水哥抬起刀,砍向他的手。

  王伟松开了。

  楼下先是一阵铁皮碎响,随后有人喊叫。

  水哥带着人往楼下走的时候,看见吴佳佳正坐在六楼房间中央,两人对视了几秒。

  几分钟后,佳佳被带到了一辆面包车上,蒙着头,车上的人都不说话,她心想:“那天柳娜是不是也是这样被带走的?”

  车子停在了星星宾馆的后院,几人正要将吴佳佳转换到另一辆车上时,灯光照亮了巷子。

  陈峥追着水哥往另一侧跑,几番迂回,还是将他堵在了角落,今天要是让他跑了,真对不起佳佳的以身犯险。

  那天除了警察,剩下的都是跟柳娜有关的人。

  王伟万幸没摔死,他砸穿二楼搭出的遮雨棚,送到医院时还活着,双腿骨折,腹部也受了伤。

  佳佳坐在派出所走廊里,听完消息,问的仍是那句话。

  “她呢?”

  陈峥在她面前坐下。

  “对不起。”

  “她是被拐卖了吗?”

  “嗯。”

  “那她,现在在哪里?”

  陈峥没有回答。

  柳娜怀孕后很害怕,不停地找王伟商量,王伟厌烦了,原本是想将她带给水哥送去夜总会那里的,结果自己没忍住。水哥见柳娜怀孕了,便将王伟打了一顿,最后王伟提议将她卖给园北,水哥同意让他将孩子打掉再送过去。

  王伟没钱,找刘丽丽借钱。

  柳娜是被连哄带骗地送进小诊所。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想见刘丽丽。”

  隔壁审讯室恰好开门,刘丽丽被带出来。她看见佳佳,住了脚。

  “我不知道他们要卖她!王伟说带她去见朋友而已,我就拿了点介绍费!”

  佳佳站起来。

  刘丽丽避开她的眼睛。

  “你真的不知道?你手腕上的银镯是娜娜的吧?”

  刘丽丽猛地抬头,手镯是从柳娜手上薅下来的,她以为是王伟送的。

  小诊所也是她介绍的,无证。

  其实将柳娜介绍王伟后,刘丽丽就后悔了,以往的女生跟王伟认识不到半个月,就会消失,但这次柳娜快两个月了人还在,她不甘,也惶恐。她知道王伟跟水哥的关系,也清楚他们在做什么。

  小诊所里,柳娜躺在床上才明白自己被骗了,腹部的疼痛搅得人死去活来,迷迷糊糊间她拉扯了身边按她肚子的女人头发,女人尖叫的声音很耳熟。

  从诊所出来,柳娜想回下宿舍,她没有力气,被刘丽丽架了回去,没呆多久趁大家都在上班,王伟又赶紧上来背走了她。

  柳娜在枕头下留了个字:跑。

  女警带着刘丽丽往前走,她忽然哭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走廊安静了。

  三天后,王伟在病床上交代了送人的地点。

  园北不是园区北门,是他们私下对偏远地区的称呼,柳娜被卖去其中一户人家,她跑过一次,又被抓了回来。

  然后就没然后了。

  “她被埋在哪?”佳佳问。

  “后山的一处山坳,当地警方已经找到,身份确认还需要手续。”

  陈峥说得很慢。

  佳佳从包里取出柳娜奶奶的地址,摊平,递给他。

  “别给她打电话,有什么事情找我。她眼睛不好,一个人在家。”

  陈峥看着佳佳的头顶,半晌没说话:“回去读书吧,费用我给,直到你大学毕业。”

  “也许,可以去考警校呢。”这句话很轻,轻到好像只有陈峥自己听见。

  那晚,佳佳回宿舍收拾东西,她在床边坐了很久,然后躺了上去。

  混沌间,床帘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柳娜站在那里,头发垂在肩上,嘴角有一丝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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