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奶奶把这种款式的帽子叫“红军帽”。自然,我们家所有的孩子,都无权给软粗布、土灰色、小八角、绣着红五角星的有檐帽称呼别的名字。
也许是红军从我们这里经过,也许是红军救过奶奶的命,也许是我们家有谁当了红军,总之,我们家曾经有一顶红军帽。
在奶奶去世以后,无论是谁是,再也没有见过那顶红军帽的影子。
好像是在奶奶出殡的那天清早,连同她曾经用过的衣服、被褥、汗巾和裹脚布,通通扔进了谷草燃起的火堆里,化作浓烟,跟随奶奶的灵魂去的那个永远安静冰凉况且没有战争的世界。
听妈妈讲,奶奶过门时的陪嫁物,是一张榫卯结构的、老榆木、双抽屉桌子,桌面长二尺一寸三分、宽一尺四分、桌腿高三尺七寸六分,淡黄色,几分典雅高贵,几分朴素无华。奶奶让妈妈珍藏这张桌子,等我们这一辈成家了,再传给儿媳妇。
岁月磨去了桌子的棱角,尘埃封不住天然的榆木纹路,清晰美观,下雨天,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榆钱香。
可惜,桌子一直就在地下室,默默地承载着力所能及的重量,抽屉包容着错误和失误。为此,我的两个孩子都不知道家里还有这样一张特殊的桌子。
时光不仅会给人治疗伤病,还会慢慢地夺去他人的爱。曾经的爱不释手,终究成眼前的多余淡漠,并被无情地打包,送往闲置驿站。当然,还有这张双门榆木抽屉桌子。
天气格外晴朗,我被累出一身汗,细心的老板发现,桌子的一个抽屉就是不能够合缝,便当着我的面取出抽屉,竟在抽屉的内壁(正后方)紧紧的贴着一件东西,伸手撕下来,才是一顶红军帽,因为年成久远,布料腐化,被撕破了一道口子。
桌子从那天中午开始,便走进我的书房,擦得铮亮,默默地观察着我的写作。
爱人在缝补红军帽破了的口子时,发现里面写着字,便好奇地顺着针脚,一针一针地拆开,竟是六个人的名字。很奇怪,都是两个字,有一种绰号的感觉,“杨角”“骆峰”“马号”“牛铃”“朱油”,爷爷姓王,可能就是从右往左数的第一位,“王牌”。
从姓名的字迹里可以看出是多么严谨认真,非常有法度,《麻姑仙坛记》的字体,笔法老道苍劲;从名字的音韵里渗出无限的亲密随和;从帽子本身,明显地意识到,这几位人的身份,足可以时时顶在头上。
爱人剪断了缝制的线,留下撕破的那道口子,还请我替她写下了几句话:“不是什么豪言,信息的准确度,全被奶奶带进了坟墓。桌子也许是一件掩护的道具,才让红军帽完好存留。至于是谁的红军帽,又经历了怎样的波澜曲折,而帽子里的六位都穿着隐蔽的外衣,分不清是一个班的战士,还是用生命守住阵地的英雄。文字代表他们出征前的凝练壮语,还是表示他们凯旋后的短暂握别。我难以断定,也难以复原。”
一种敬仰,给我们全家以自豪,一种缅怀,给我们全家以博爱。
第二年清明节,女儿和儿子要求把红军帽捐给了当地革命历史博物馆,好让更多的人,用心去读红军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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