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前五分钟,我把手伸进公文包摸证据,指尖触到一张滑溜溜的纸。抽出来一看——昨晚超市的小票,上面还印着“老坛酸菜面×2,卤蛋×1”。

  “射手律。”对面坐着的女法官抬起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证据目录第七项,你手上那张,是准备当庭提交的吗?”

  我低头。小票上的酸菜面正对着我笑。旁听席传来小赵憋不住的“噗”一声。我面不改色把小票塞回去,抽出真正的证据:“提交,审判长。”

  她叫沈蘅,民事庭的法官,跟我打过三次对手。第一次见面,我在庭上侃侃而谈“我方当事人系射手座水逆,精神状况不稳定”,她打断我:“射手律,法庭不接受星座证据。你要主张精神状态,得提交司法鉴定。”语气平平的,像念判决书。

  那案子我输了。休庭后我落在座位上的围巾,被法警转交给我,叠得方方正正。小赵说:“法官让放的。”我“哦”了一声,把围巾塞进包里,没多想。

  第二次交手是个赡养纠纷。老大爷拄着拐杖来告三个子女,我一看材料就上头:“不孝!告!”庭上我引经据典,从《民法典》讲到《老年人权益保障法》,对方三个子女被我说得抬不起头。沈蘅坐在上面,听我讲完,忽然问老大爷:“大爷,您上次去老二家,是几号来着?”大爷说腊月十六。她又问老二:“那天你爸给你带的啥?”老二眼圈红了:“一兜子鸡蛋,自己养的鸡下的,走了十里路。”

  庭上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水流声。

  我张了张嘴,准备好的“情感疏离”“赡养义务”全堵在喉咙里。最后这案子调解了,老大爷跟着老二回的家。判决书下来那天,我翻到末尾,看见一行附注:“被告代理人庭后主动协助调解,虽主张激烈,然心系当事人,予以肯定。”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小赵凑过来:“看啥呢?”我把判决书合上:“看怎么写代理词。”

  那天晚上我报了个调解技巧的网课。没跟任何人说。

  第三次是个离婚案。一对小夫妻,男方请了我。我照例准备了一套“感情确已破裂”的说辞,开庭前在法院走廊候着,随手翻手机,看到一条12368诉讼服务热线转来的案件答疑回复——我之前就一个程序问题咨询过,回复末尾附了句:“法律是理性的,但人不是。下次别光看证据,也看看人心。”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进庭之前,我又听见了暖气片的水流声。还是那个法庭。

  男方抱怨女方管太多,我问他:“她上次给你煮面是什么时候?”他愣了。女方突然哭了。

  这案子最后调解了。小两口手牵手走的。

  我站在法院门口,小赵幽幽补刀:“您这射手座的正义感,终于不放烟花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手机震了一下,律所群里的消息,小赵发的:“射手律今天又调解成功一个,没拍桌子。”底下同事纷纷回复“???”。

  回工位的时候,桌上压着一张便签,律所内勤转交的,说夹在法院转来的案件材料里。上面写着一行字:“射手律,下周有个调解培训,法院和律协联合办的,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报名。合规的那种。”

  便签右下角画了个小小的弓箭。

  我把便签夹进法条书里。那页正好是《民法典》第1079条——感情确已破裂,应当准予离婚。我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但人心,可以修复。

  后来那个培训我去了。沈蘅是主讲之一,讲家事调解中的心理介入。课间休息,她端着水杯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桌上的法条书,便签还夹在里面。她的目光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道旧折痕,页边还有几行褪色的铅笔批注,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你也用铅笔?”我问。

  她没答,只是说:“铅笔字,不正式。”

  “嗯,”我摸出钢笔,“下次用这个。”

  她走回讲台。我低头,把“但人心,可以修复”描了一遍。

  射手座嘛,乐观归乐观。

  这次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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