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走进黎平

  9月6日午后1点半,我们离开界首渡口前往黎平,汽车先走高速,再转入蜿蜒的山道。5个小时的车程,是一场从桂北丘陵到黔东南群山的地理穿越,更是一次从历史阴霾走向历史曙光的精神跋涉。车窗外,喀斯特峰丛渐渐隐退,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苗岭山脉。山道弯弯,云雾在山腰缠绕,偶尔能看见侗族村寨的鼓楼尖顶从林间探出,像一座守望的灯塔。

  我想起那些从界首渡口突围出来的红军将士。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湘江战役的伤痛,沿着这条路线——或许更崎岖、更泥泞的小路——一步步向贵州深处行进。1934年12月,通道转兵之后,他们终于摆脱了蒋介石布下的口袋阵,但关于前进方向的争论,仍在继续。

  看来,当时红军袭占黎平城没费多大劲。萧峰《长征日记》载,(1934年12月13日,阴雨)在渠水河畔牙屯堡的一个祠堂里,我们又见到了周副主席,他今天显得特别高兴,连水也没顾上喝一口,就召集我团几个领导开会,亲自交待抢占黎平城的光荣任务。周副主席高兴地告诉我们,插向滇东的行动计划,是毛主席在通道会议上提出的。毛主席认为,在现在的条件下,要放弃在湘西同二、六军团会师的计划,改向敌人兵力比较薄弱的贵州北前进,力争在运动中打几个胜仗,创建黔滇川边苏区,扭转红军出征来的被动局面。大家感到有办法了。听了周副主席的讲话,大家劲头顿时上来了。(1934年12月14日,雨)一早出发,经贵州省的洪州、中潮,向黎平进军,行程七十五里。午,抢占黎平城,守敌王家烈的部队全部逃窜。黎平城四面环山,破城墙好打,是王家烈不能守的穷地方。午饭时,周副主席高兴地对我们说,黎平占领了,打开了向贵州进军的路子。我要在这里等中央纵队,党中央要开会。你团继续前进,要迅速袭占施秉、余庆,准备过乌江。

  黎平,地处黔、湘、桂三省(区)交界及云贵高原向江南丘陵过渡地区,是中国侗族人口最多的一个县,也是侗族文化的主要发祥地,因而有“侗乡之都”的美称。侗、汉、苗、瑶、水等多民族杂居的县份,也是贵州省人口最多面积第二大的县份。

  黎平在古代属于百越之地,自古以来被视为蛮荒之野。元朝时期,这里隶属于思州田氏土司管辖,曾设置了古州八万军民总管府。1322年,在此设置了上黎平长官司,这是黎平建制的开端。直到1413年,明朝灭思州土司,才开始在黎平改土归流。不久后,设置了黎平府,为思州八府之一。明清时期,黎平府一直都是都柳江流域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而当时黔东南北部则设置了镇远府,黎平府和镇远府并立。明清两代都在贵州大规模开采木材,而清水江、都柳江都是贵州的木材转运水上通道。而处于两大流域连接处的黎平也显得十分重要。明清时期的黎平,经济繁荣,商贾云集,有“小南京”的美誉,有诗为证:“日有千人拱手,夜亮万盏明灯”。全国各地的商人在黎平建立了会馆,可惜这些会馆大多数都在“破四旧”的时候被毁灭,现在仅剩下湖广会馆、江西会馆等。


  (二)参观黎平会议纪念馆

  抵达黎平时已是黄昏,黎平会议纪念馆原馆长张中俞等同志还在等待我们。纪念馆位于翘街一侧,与会址隔街相望,2009年12月建成,占地面积约7200平方米。建筑外观庄重朴素,灰白色的墙体与翘街的古建筑群和谐相融,却又以现代建筑的简洁线条标示着它的时代使命。

  走进黎平会议纪念馆,序厅迎面是一排人物塑像,9位参加黎平会议领导并排站立,中间一手叉腰,一手前伸的是毛泽东,右手边双手叉腰的是大胡子周恩来。序厅的前沿这样写着:由于“左”倾错误领导,导致中央根据地第五次反“围剿”失败。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主力被迫放弃中央根据地,实行战略转移。历时两月,中央红军先后突破敌军多道封锁线,付出了极大代价。

  12月12日,中共中央负责人在湖南通道召开紧急会议,采纳毛泽东改向敌人兵力薄弱的贵州前进的建议。

  12月15日,中央红军攻克长征入黔的第一座县城黎平城。

  12月18日,中共中央在黎平城召开政治局会议,讨论中央红军战略方针问题。毛泽东力主放弃到湘西北同红二、红六军团会合的计划,改向贵州北部进军,创建以遵义为中心的川黔边根据地。经过激烈争论,毛泽东的建议得到与会多数同志赞同。会议通过了《中央政治局关于战略方针之决定》,为中央红军战略转移指明了正确方向。

  黎平会议是中共中央在长征途中召开的第一次政治局会议,否定了不切实际的战略方针,作出了实事求是的战略转兵决策,从而使党和红军由被动转向主动,为遵义会议的召开奠定了重要基础,是中国共产党和中国革命由挫折走向胜利、实现伟大历史转折的起点。

  展厅分为四个单元:“战略转移,北上抗日”“伟大转折的起点——黎平会议”“走向胜利”“红色记忆”。展陈面积约2000平方米,采用声光电等现代手法,将那段历史还原得触手可及。

  从馆长位置刚退休不久的张中俞,是一名副研究员,还是黔东南州政协文化文史俞学习委员会原主任,是专门赶过来给我们讲解黎平会议的。他声音清亮,抑扬顿挫,有“金牌讲解员”之誉。他说,黎平会议是中央红军长征后的“三个第一次”:第一次政治局会议、第一次战略转兵、第一次独立自主地开始解决自己的路线问题。“如果没有黎平会议,就没有后来的遵义会议。它是伟大转折的起点。”

  我看到了那份珍贵的《中央政治局关于战略方针之决定》的复制品。1934年12月18日,会议通过了这份文件,明确放弃到湘西北同红二、红六军团会合的计划,改向贵州北部进军。这个决定,标志着红军战略方针的重大转变,也标志着中国共产党开始独立自主地解决自己的路线问题。

  展柜里有一盏煤油灯,灯盏里的油脂早已干涸,玻璃灯罩上蒙着岁月的烟尘。就是这盏灯,照亮了那个寒冷的冬夜,照亮了一条与教条主义决裂的新路。旁边是一顶草帽,边缘已经破损,辫纹间还嵌着泥土——那是黔东的泥土,是长征路上的泥土。还有一床蜡染土布,蓝底白花,是当年黎平百姓送给红军的礼物。这些物件沉默不语,却比任何文字都更有力地诉说着那段历史。

  我凝视着展墙上那张会议场景复原图。周恩来主持会议,李德因患疟疾发高烧未能出席,但托人带来了他坚持与红二、红六军团会合的意见。会场气氛紧张而激烈,争论持续了整整一夜。最终,毛泽东的正确意见被采纳。那一刻,中国革命的航船开始拨正航向。


  (三)走进黎平会议会址老宅

  从纪念馆出来,穿过一条窄巷,便是黎平会议会址。这是一座典型的明清建筑,始建于清嘉庆年间,原为胡氏宅院,商号名“胡荣顺”。青砖盒式封火墙,内套木构架的硬山顶,三进两层,呈阶梯式发展,占地面积约1000平方米。四周用封火墙围住,平面如方印,当地人称之为“窨子屋”——这种建筑形制,兼具徽派文脉与湘赣民居特征,又融合了黔东土著民居的风格,是明清时期商贾人家防盗防火的智慧结晶。在这个“窨子屋”里,还能感受到历史的余温。

  正中是一座门楼,两边为铺面。门楣上方,清黎平知府袁开第题写的“种德手幅”横匾手迹依稀可辨。跨过门槛,里面是一个大院,九个大小不同的天井错落有致。月光从天井上方倾泻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雨水顺着天井四角的排水槽汇聚,暗合“四水归堂”的风水理念。张中俞还详细讲解了这座宅院构筑风格与徽派建筑的明显区别。

  宅院的第一进为商铺,临街窗壁上还保留着旧时的广告字迹。第二进是核心区域——会议室和周恩来、朱德等人的办公室兼住室。那间召开黎平会议的厢房,就在二进院右侧,面积约二十平方米,一张长桌,几条木凳,墙上挂着马灯。我走进去,木楼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就是在这间屋子里,7位政治局委员加两位候补委员,决定了三万红军、乃至中国革命的前途命运。

  后院是花园,如今花木扶疏。90年前,这里或许只有几株腊梅,在寒冬里散发着清冽的香气。周恩来曾在此短暂驻足,思考着如何说服博古、李德;毛泽东或许在廊下抽烟,望着黔东的夜空,筹划着下一步的战略。

  我伸手触摸那面封火墙,青砖冰凉而粗粝。墙面上有岁月侵蚀的裂痕,像老人额头的皱纹。这面墙见证过红军总部的灯火通明,见证过黎平会议的唇枪舌剑,也见证过黎平百姓为红军筹粮筹款的忙碌身影。它沉默地站了200多年,还将继续站下去,直到所有关于信仰与抉择的记忆都化为永恒。


  (四)在翘街上回望

  从会议旧址出来,著名的翘街上已是灯光闪烁,热闹非凡。翘街因地形得名——街道顺坡势而建,两头高,中间低,形似一根翘起的扁担。当地人告诉我,这是一根“挑起过红军长征重担的翘扁担”。1934年12月15日,红一军团攻占黎平,城门竟是老百姓主动打开的——黔军早已逃之夭夭,团长带着家眷跑到了数十公里外的榕江。18日,中共中央在这座古城召开了长征以来的第一次政治局会议。

  翘街是一条明清古街,因街道两头高、中间低、形似翘起的扁担而得名,始建于明洪武十八年(1385年)。它集古城文化、红色文化、商贾文化和侗苗民族文化于一体,既是国家4A级旅游景区,也是中国历史文化名街。街区以青石板铺路,保存有完好的明清白墙灰瓦建筑群,包括封火墙、四合院、飞檐翘角等,是侗乡腹地历史遗存最完整的明清古街。街口的石牌坊上刻有由当地地名和名人名字组成的对联,很有特色。翘街融合了宋元时期的土司文化、明清时期的军屯商贾文化,以及延续至今的侗苗民族文化。

  踏上翘街的石板路,两侧是明清风格的古建筑群。青瓦翘檐,白墙灰瓦,飞檐高脊上挂着铜铃,风过处叮当作响。铺面房屋的门窗装饰古色古香,墙上依稀可见旧时的商号字迹:“苏洋广货”“京果杂货”“绸缎布匹”。这里曾是侗族地区的军事、政治和文化中心,商贾云集,贸易繁盛。而今,街角有刺绣作坊,蜡染布匹在晚风中轻轻飘动,蓝白相间的纹样里,藏着侗族妇女千年的手艺。

  我放慢脚步。1934年12月的那个夜晚,毛泽东、周恩来、张闻天、朱德、博古、王稼祥等人,就是踏着这样的石板路,走进翘街中段的“胡荣顺商号”。那盏改变中国命运的煤油灯,就在这条街的胡氏宅院窗棂后彻夜未熄。

  这就是黎平——一座被历史选中、却从未被历史压垮的古城。它被称为“曙光之城”,不仅因为红军在这里看到了战略转机,更因为这里的人民,在漫长的岁月里,始终守护着那道黎明的光。

  我想起纪念馆里的一句话:“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从界首到黎平,五小时车程,九十年光阴。湘江的鲜血没有白流,它浇灌出了黎平会议的果实;黎平的灯火没有熄灭,它照亮了遵义会议的方向。

  站在翘街的尽头回望,那根“翘扁担”似乎真的挑起了什么——一头是苦难与牺牲,一头是希望与新生。而扁担的中间,是无数普通人用信仰和坚韧撑起的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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