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讲,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关东这片土地,凭着独有的山川原野,年复一年,浸润着世代在此扎根的东北人。兴安岭、长白山横亘大地,就像关东汉子挺直的脊梁,层叠峰岭,莽莽林海,粗壮敦实,一眼便能感受到那股沉厚力量。两山之间铺展的东北大平原,便是关东人的胸襟,辽阔厚重,世间悲欢、日月山河,尽可容纳。黑龙江、松花江、鸭绿江滔滔奔流,是一代代关东人汗水与热血汇聚而成。这里的人爱憎分明,行事坦荡,苦乐都摆在明面上。

  长白天池沉静圣洁,镜泊湖瀑布奔涌,松花湖拥在青山环抱之间;千山幽深,北山明朗,一湖一水,藏着关东人丰富的内心,也藏着这片土地与生俱来的性子。

  东北四季分得清清楚楚。春天很短,冰雪消融也就一个多月;冬天漫长,寒风裹着大雪,大地冻得结实。所以北国的秋天,是一年里人人盼着、真心喜爱的时节。熬过春寒,挨过盛夏闷热,寒霜尚未刺骨,大雪还未降临。秋天捧出一年耕耘的收成,山野染得五彩斑斓,清风徐徐吹来,紧绷了大半年的身子跟着舒展,心底那份坦荡奔放的情怀也醒过来。这是汗水浇灌、风雨打磨过后,沉淀下来的踏实从容。

  自古文人多爱写悲秋。宋玉《九辩》一句“悲哉秋之为气也”,借落叶寒露抒心中郁结,悲秋便成诗文里常见的调子。这份萧瑟凄清,大多属于江南。江南的秋,九溪十八涧最是动人。山路蜿蜒,溪水在青石间叮咚流淌,林木轻摇,山茶花素雅。秋雨落下,山色朦胧,梧桐枯叶铺满小路,远山隐在薄雾里,淡淡的愁绪自然涌上心头。再往深处走,满觉陇的桂花开了,细碎金黄藏在叶间,香气却漫过整条山道;傍晚时分,西湖水面笼起一层薄烟,残荷枯茎斜斜地立着,三两游人撑伞缓行,背影渐远。江南的秋,美在细腻婉转,如同婉约词,清丽里带着忧伤。同一轮秋月,照在江南,牵出绵绵离愁;落在关东平原,清辉洒满广阔田野与连绵山林,开阔坦荡。

  走到北国的山野村落,又是另一番光景。山路依旧曲折,溪水照样叮咚,最先撞进眼里的,是苍劲的青松、笔直的白杨。青松常年翠绿,秋日阳光下愈发沉稳;白杨树干挺直,金黄叶子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枫叶红得像火,荻花白得似雪,衬着山野里的村庄。砖房宽敞结实,院墙用原木木桩垒起,朴素厚重,静静晒在秋阳之下。北国的秋水,碧蓝透亮,水里游鱼、卵石细沙看得一清二楚。寻一处僻静林子,躺在松软的黑土地上,身下是经年积攒的枯草落叶,飘着泥土和腐叶淡淡的香气。四下安静,只有秋风穿过树林的轻响。枯黄树叶慢悠悠从枝头飘落,偶尔橡实、松塔掉下来,轻轻落在肩头。这里没有悲凉凄苦,只有安宁温厚,是北国秋天独有的温存。它不刻意劝慰人,也不急着打动谁,只是把整片天地摊开,让你静静坐着,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

  走出树林,一望无际的原野铺在眼前。漫坡大豆、高粱,染出大片金黄与火红。豆荚饱满,随风轻轻摇晃;高粱穗子举在田垄上,红彤彤一片。成片成熟的庄稼沐浴在秋日阳光里,像烈火淬炼着关东人骨子里的血性与正气。抬头望天,北国秋日的天空格外高远湛蓝,云淡风轻,长风浩荡,人心跟着开阔,杂念一扫而空。远望群山,拔地而起,苍莽雄浑,自带顶天立地的气势。白桦亭亭而立,洁白树干衬着金黄叶子;枝头挂着各色野果,红、黄、紫、褐,风过处,隐约飘来一缕清甜果香。粗粝之中藏着细腻,豪爽背后自有柔情。

  要说北国之秋的脾气,首先是一个大字。不是小桥流水的精巧,也不是庭院深深的幽寂,而是天高地阔、山长水远的大气。秋日晴空深蓝澄澈,像一面铺在天地间的大镜子。站在田埂上抬眼一望,长风从地平线滚滚而来,掠过庄稼地,掠过林梢,耳畔尽是漫无边际的风响,才晓得人的渺小,也懂得做人该有的坦荡。群山沉稳牢固,松涛阵阵,不去争奇斗艳,自有撼动不了的力量。江河清阔,默默淌过原野,承载一代代人的岁月。田野望不到尽头,天地之间不见局促,满眼敞亮。

  北国之秋的脾气,又是一个烈字。这不是暴躁蛮横,是热烈、分明,带着血性。色彩不是一点点晕染,而是大片大片铺展开,痛快酣畅,看得人心头发烫。一夜秋风,柞树漫坡染红,甸子里荻花一同泛白,一点不遮掩。田埂上赶路的老乡,扯开嗓子招呼邻里,笑声顺着秋风飘远,一如关东人,说话直爽,办事利落,待人真心,爱恨不藏在心里,笑就放声大笑。好比陈年好酒,入口浓烈,回味绵长醇厚。

  北国之秋的脾气,更是一个厚字。厚,是黑土地的肥沃,是人情的厚重,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厚。黑土养人,春种夏锄,到了秋天,毫不吝啬捧出满仓收成。场院里大豆堆成小山,玉米码成长长的金色垛子,空气中飘着谷物干燥醇厚的香气。关东人也是这般,不善言辞,却最重情义;外表粗犷,内心柔软。家里来了客人,必定添碗热汤;朋友遇上难处,不必多说,挺身相帮。这份厚重,不是一时热闹,是刻在骨血里的担当。

  北国之秋的脾气,最后归于一个静字。不是死寂冷清,是忙碌过后的沉淀,喧嚣褪去后的从容。收割完的田野坦露着湿润泥土,村庄炊烟缓缓升起,墙根堆着玉米,屋檐挂着一串串红辣椒。街上杨树落了满地金叶,集市摆满新收的山货、粮果。乡亲说话洪亮,买卖爽快;老人靠着墙根晒着太阳闲谈,孩子追着落叶跑,脚下枯叶沙沙作响,人间烟火扎实鲜活。关东人偏爱这份安静。秋夜里坐在院中,泡一壶清茶,望着天上明月,不必多说什么,内心丰盈安宁。这份心境,是历经风雪之后,才懂得的从容与知足。

  这片土地的秋天,不会引人伤怀。南方文人见落叶心生惆怅,北国的人看见落叶,只知道草木轮回,大地歇一歇,等着来年再发芽。秋风落叶不是衰败的悲歌,只是大地休整。寒霜降临,不过是时序轮转。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关东人看懂了山河的节律,心性也跟着岁月慢慢沉淀。年年见过千里冰封,领教过狂风暴雪,才格外珍惜秋天这份绚烂温润。

  山水塑造人的性情,四季滋养人的精神。兴安岭的松涛,是他们的嗓门;长白山的白雪,是他们的底色;松花江流水,是他们的血脉;黑土地上的高粱,是他们的筋骨。有山一般沉稳,平原一般宽厚,江河一般执着。性子刚烈却不刻薄,豪爽也懂温柔。北国之秋的脾气,就是关东人的脾气:雄浑旷达,坦荡赤诚,粗粝外表下藏着柔软,历经风霜,依旧深爱这片土地一季又一季的风光。

  北国之秋,是关东大地的馈赠,也是关东儿女的骄傲。它不去讨好谁,不模仿谁,也不必向谁解释。就静静立在这里,高天厚土,长风万里,把一个“北”字写得堂堂正正,把一个“秋”字写得热热烈烈,把一个“气”字写得浩浩荡荡。悲秋不属于这里。北国的秋天,是生命沉淀之后,从容饱满、大气磅礴的一曲赞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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