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了工回板房,踹掉胶鞋,袜子大脚趾那儿磨破个洞,露着点肉,也懒得找换的,蜷床上摸手机。
本来想搜下弯头管件的尺寸,指尖划了没三下,就跟着跑了。段子,短剧,还有装明白人扯世道的,十五秒一乐,三分钟一反转,咧着嘴,哈喇子都快下来了。
等眼酸得流眼泪,瞟一眼右上角,嚯,十一点多了。
按灭屏幕,眼前发黑,脑子空得跟刚扫完的料仓似的。要查的尺寸,半毛钱印象没有;要填的验收单,摊在桌子上,字都没动一个。躺那儿喘气,比扛了一天槽钢还乏。
俺就寻思,这玩意儿,真邪性。
早先在部队,累了就跟大刘蹲墙根,抽根烟,唠唠家里麦子浇了没,唠唠新兵连的糗事。要么就擦枪,擦通条。歇半个钟头,站起来拍拍屁股,浑身都松快,心里踏实。
现在可好,人人都说累了刷会儿手机。刷的时候挺美,啥愁啥累都忘了,刷完了,空落落的,心里头没抓没落。
隔壁小周,才二十二,去年来的学徒。天天刷到后半夜,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昨儿中午喊他打饭,他窝床上,头都不抬,说等会儿等会儿。等他磨叽出来,食堂都剩菜汤了。走路上还低头划,差点撞在龙门吊钩子上,吓俺一跳。俺说你小子要命不要?他嘿嘿笑,说哥我累一天了,放松放松。
俺也没脸说人家。
前儿晚上,俺也躺着划,本来想看看老家的天气预报,划着划着,看人家赶大集的视频,一看看到十二点多。第二天起来,眼泡子肿着,差点误了早班会。骂自己没出息,到了晚上,手还不自觉往手机那儿伸。
就跟有钩子似的。勾着你手指头,一下一下,就停不下来。
就跟咱工地上用的电动扳手似的,天天图省劲儿,螺丝都靠它打。日子久了,手上的劲儿就泄了。哪天碰个死角的螺丝,电动的伸不进去,拿手拧,拧半天拧不动。你说这是省劲儿,还是费劲儿?
有人说这是文化,快餐文化。
俺不懂啥快餐慢餐。俺就知道,正经东西,不管是书是戏,看完了心里落东西。哪怕老家村里唱的梆子戏,唱的都是忠孝本分,听完了,心里敞亮好几天。
这玩意儿不是。它就是哄你玩儿,哄得你忘了困,忘了饿,忘了该干的活儿。等你关了机,啥也剩不下,就剩个浑身软塌塌的。
跟旧社会抽大烟的有啥两样?换了个家伙事儿呗。以前是烟枪,现在是手机;以前是烟土,现在是一段段小视频。披着个文化的皮儿,干的都是麻人的事儿。
说句实在的,俺也不是说手机都不能碰,视频都不能看。没那个死理。
累了,划两个,乐呵乐呵,就打住。别让它牵着鼻子走,别把一宿一宿的工夫都填进去,别把自己那点精气神都耗在虚的地方。
人这一辈子,精气神就那么一坛子。你往虚里倒多了,实的地方就不够用了。
就跟拌混凝土似的,水兑多了,看着稀溜,强度上不去,凝固不了,立不起个儿。
俺把手机塞枕头底下,压严实。摸过那本卷边的施工图纸,拧开台灯。
灯泡晃了两晃,照得纸上的线弯弯曲曲的。俺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外头风刮得板房缝呜呜响,远处工地的探照灯,亮得晃眼。
夜,深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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