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回家,一箱旧书被母亲随便放置在了院内火晶柿子树的下面,深绿色的柿子树叶掉下来两片,飘落在纸箱子上,那些泛黄的书籍显得更旧了。“这些书你还要吗?不要的话,等哪天我可就给卖了昂……”一边说着,母亲从屋里又搬出来一些。

  这些书,自我初中毕业以后便被尘封了起来,再也没有打开过。我心头一热,凑近了蹲下,翻出一本《语文》,那是我小学五年级的第九册。小心翼翼地翻开,那篇《金色的鱼钩》的插图赫然出现在了我的眼前:草地上,红红的篝火映照着老班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他对“我们的小战士”的关切之情呼之欲出,仿佛在说:“吃吧,就是少了点儿。唉!本来一条好大的鱼已经上钩了……”

  捧着当年的语文课本,看着那温暖人心的画面,我再次读起了熟悉的课文《金色的鱼钩》。我的目光落在草地篝火的插图上,仿佛隔着九十载的岁月风尘,看见茫茫草地上,老班长正背对着昏黄的天光,手里攥着那枚用缝衣针弯成的鱼钩,静静地守在水塘边;又仿佛看见他把热气腾腾的鲜鱼野菜汤端给小战士,而自己却嚼着草根和鱼骨头皱紧眉头硬咽下去。而这一次重读,我不再沉浸在对故事的动容里,更多的是对这位普通红军老战士,生出了跨越时空的深切怀念。

  那枚鱼钩,原本不过是一根寻常的缝衣针。可它一旦弯过,便再不是针了——它垂进水塘,钓起的哪里是鱼,分明是三个小战士活下去的一线生机,是一位老班长把生的希望一次次让出去、自己却退到最后的那颗心。书里写它“闪烁着灿烂的金色光芒”,年少时我当它只是文章优美的修辞;人过中年再念,才明白那层金光不是镀上去的,而是一寸寸用血肉里最朴素的部分磨出来的。

  院里的火晶柿子眼看着就红透了,一盏盏小灯笼似的挂在枝桠间,被将近中午的日头一照,暖得晃眼。中秋时节,这样的暖意总让人心里发软。我忽然觉得,这样安稳的一个晌午——母亲在灶间忙碌,柿子在树上成熟,一家人不慌不忙地等着一场团圆——这不正是老班长们当年爬雪山、过草地在长征路上艰难跋涉时,心里揣着的那个实实在在的念想吗?是他们用命,替我们把那片走不到头的草地,换成了今天脚下的路。这平坦的路,平坦到我们常常忘记了它连着什么;这柿子红了,红到我们甚至忘记了它是谁的血汗浇灌出来的。可只要我们肯在某个安静的午后,像这样翻一翻旧书、想一想他们,那枚鱼钩上的金色就不会褪去。

  我把那本第九册的《语文》从纸箱里抽出来,掸去灰尘,小心地捧在手上抱进怀里。母亲也许是看出了我的心思,轻声说:“要不,你的那些书,还留着吧?”我大声回答:“娘,书得留着,老班长这一本,必须得留着。”我想,留着它,就像留着那一枚革命的鱼钩。将来有一天,我也要把这故事讲给后来的孩子们听:很久很久以前,在一片望不到边的草地上,有个背着行军锅、嚼着草根和鱼骨头的老兵,用一根弯了的针,把生的机会递给了最年轻的人,自己却再也没有走出松潘草地。

  老班长没有留下名字,也没有留下一句豪言。可只要还有人记得那枚金光闪闪的鱼钩,他就一直走在长征的队伍里,一步一步向我们走来。

  中秋月夜,如水的月光铺满了农家院,东天上的月亮先是挂在院儿外那棵苦楝树的梢头,不经意间抬头再看时,却发现月亮已慢慢地被彩云追逐着到了东南方的高天之上。哦,这几晚的月亮一天比一天变圆了也变大了,月牙逐渐丰盈了起来,直到成为今晚的满月。月色里,院里的小方桌上供着一盘儿五仁月饼,献给今晚的月亮。瓷盘儿里,原本捆着油纸包的那根纸绳儿已经解开了,印着“中秋月饼”四个字的红纸垫在月饼的下面,喜庆的红色映衬着圆圆的月饼,还有天上的月亮。

  我仍旧把那本《语文》课本搁在膝上,没舍得放回屋去。我忽然想,九十载前的那片草地上,有没有过这样一轮月亮?夜里宿营,老班长或许就靠着一截矮树桩坐着,就着这样清冷的光,看小战士们一个个缩在薄被里睡熟。他大概也想过家吧——想过自家门前的那棵树,想过灶台上家人给他留着的那碗饭,可他终究没有回来。他把团圆递给了别人,把自己留在了那片连名字都没有的水塘边。

  月饼的香甜在空气里蔓延开来,我心里愈发地难以平静下来。我在想,这样寻常的一块月饼,这样寻常的一个夜晚,是老班长他们用走不完的草地、用一根弯了的缝衣针,一寸一寸换回来的。他们没能吃上的团圆,如今落到了我们嘴边;他们没能看到的月亮,此刻正挂在我们家园的彩云之间。这世上最沉的一份甘甜,大概就是这样——当你拥有它的时候,却不知道有谁替你咽下了所有的苦难。

  我抱着旧课本起身回屋,把它放在书桌上。窗外月色如水,夜很安静。我想,老班长他们当年吃的那些苦,大概就是为了此刻院里这样一场安安稳稳的团圆吧——为了有后来人能在中秋的夜里,一边吃着月饼,一边把金色鱼钩的故事,轻轻地,讲给更后来的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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