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尺压棺木前头。刻度边磨圆了。两辈人传下来的东西。李守正他爹死的时候,攥着这尺,咽的气。

  青石板街从镇口铺到十字街。两边铺面挤。墙根长半丛狗尾草。李守正的裁逢铺在街中段。木门板。门坎凹下去一块。门侧挂半幅蓝布帘。风一吹。扫着门坎晃。

  按板横屋中间。上面摆剪刀。粉现包。针叉。按板缝卡半根线头。挑不出来。铜尺压布料上。尺身凉得蜇手。李守正坐矮凳上。在按板后面。背微驼。手里捏布料。每次推尺前。总对着布面吹口气。铜尺顺布边推过去。指尖按刻度。另一只手打线丁。手指一弹。一道白印落布上。剪刀沿粉线走。布边齐整。毛茬很少露出来。

  院角水缸里。浮着两片榆树叶。

  王婆婆挪小脚进来。手里攥块粗布。鞋尖沾泥。说。给小孙子做件棉祆。布料不多。将就着做。李守正拿过布料。铜尺量长宽。点点头。说。行。给你多添点棉花。孩子穿着暖和。

  檐下燕子叫一声。飞出去。

  王婆婆搓着手。说钱……手头不宽绰。先记着账。李守正摆摆手。说。不急。先给孩子做。他从里屋抱出棉花。撕开来。铺在布上。量的时候。布边多放出半寸。合大襟的时候。倒三针走得密。做好了。王婆婆来取。摸了摸棉袄。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按板上。铜板滚半圈。李守正推回去两个。说。说了只收本钱。多的不用。王婆婆嘴里道谢。裹着棉袄走了。落下半根红头绳。李守正捡起来。插在针叉上。

  街邻都知道。李守正做活。布料量足寸余。工钱明码标门板上。穷人来做衣裳。只收布料本钱。手工钱全免。遇上孤寡老人。连布料钱都垫上。卖豆腐的老刘站门口。脚蹭三下门坎。没说话。走了。

  张员外家的管家掀帘子进来。帽檐歪着。说。老爷做寿衣。要上好的绸缎。月底要。李守正点点头。记下尺寸。说。到时候来取。

  管家斜着眼扫铺子。说。我们家老爷的东西。你仔细着点。少了布料。仔细你的皮。李守正没抬头。铜尺在绸缎上量着。嗯了一声。

  他去张员外府上量尺寸。进内院。给张员外量肩宽。身长。记布片上。转身走。没多停留一步。院角有株石榴树。结了仨小石榴。青的。

  张员外带着两个家丁闯进来。门板撞墙上。咚的一声响。檐角掉块灰。张员外说。李裁缝。我家丢二十两银子。昨天你来家里量尺寸。就你进过内院。不是你拿的是谁拿的。李守正停下手里的剪子。放在按板上。抬眼看着张员外。没说话。家丁上前。把箱子柜子都翻开。布料扔一地。针线包踢墙角。里屋的账子也扯下来。铜尺被碰掉地上。当啷一声。滚出老远。滚到门坎边。李守正视线跟着铜尺走。没看张员外。

  院外卖糖的吆喝一声。飘进来半声。

  张员外带着人搜半天。什么也没找着。连个银渣都没见。地上堆着布料。家俱。连老鼠洞都掏了。张员外脸涨红。袖子一甩。说。走。算你藏得严实。一行人撞开门。走了。

  街坊邻居凑过来。站门口看。有人脚蹭门坎。有人说。李师傅。就这么被人搜铺子。名声都坏了。找他理论去。让他赔礼。李守正弯腰捡起铜尺。用袖子擦了擦。放回按板上。他蹲下去。把布料一匹匹捡起来。抖干净。叠整齐。笑了笑。说。做活吧。有人叹气。说。你这脾气。就是太好欺负。他没接话。拿起剪刀。接着裁剩下的布料。粉线弹在布上。一道直印。当天铺子关门比往常晚半个时辰。他把弄脏的绸缎单独洗了。晾屋檐下。水顺着布角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当天夜里。他把那匹绸缎剪了。没做衣裳。也没扔。压箱底。

  张员外自己来了。手里拎个布包。布角磨起毛。进门就躬身。说。李师傅。对不住。是我糊涂。银子是管家自己偷拿的。已经送官了。我错怪你了。特意来陪礼。他把布包放在按板上。解开。银子露出来。说。这一百两银子。给你赔名声。你收下。李守正看一眼银子。摇摇头。把布包推回去。说。我一辈子拿尺量布。也量自己良心。没做过亏心事。不怕人误会。银子我不要。张员外站着。脸一阵红一阵白。说。那……那我给你挂块匾。写四个大字。给你正名声。李守正摆摆手。说。不用。我一个做衣裳的。要那没用。你回去吧。别耽误我做活。张员外站半天。见他实在不收。只得拎着布包走了。出门的时候。门坎绊他一下。差点摔倒。

  这事传出去。卖炭的老孙头听了。呸一声。说,活该。

  镇上闹瘟疫。一天比一天厉害。家家户户关门闭户。街上没人走。药铺的药都卖空了。药铺门板半掩着。有人说。用棉花蒙着嘴。能防瘟疫。李守正听了。当天夜里就把铺子里存的棉花。布料都翻出来。点灯裁布。赶制棉罩衣。油灯的烟顺着房梁往上飘。影子在墙上晃。他坐在按板前。裁剪。缝制。手冻得裂口子。渗着血珠。就用布条缠上。针脚走得快。也不乱。做一件。就放一边。天快亮的时候。就抱到街口。放在石台上。谁需要谁拿。不要钱。

  有人拿了罩衣。转头扔路边。说没用。

  天天如此。夜里做。白天送。铺子里的存料用完了。他就把家里存的准备给儿子做新房的布料也拿出来。裁了做罩衣。有人劝他。说。李师傅。你自己也年纪大了。别熬坏身子。他摇摇头。手里的针线没停。熬了有七八天。开始发烧。硬撑着做了最后两件。倒在按板边。

  邻居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缝完的布料。铜尺压在布料上。刻度对着布边。齐整。

  出殡那天。人来了不少。有穿绸缎的。有挎篮子的。有光着脚的孩子。都跟在棺才后面。往坟地走。没人组织。都是自己来的。有人拿了纸钱。有人扛了花圈。有人手里攥着半块没做完的布料。路边落几片纸钱。风卷着打旋。

  走在青石板街上。脚步轻。没人说话。只有风吹着白布。哗啦响。铜尺放在棺材前头。擦得亮。跟着队伍往前走。街两边的铺面都开着门。人站门口。低着头。队伍走过十字街。走过他的裁缝铺。蓝布帘还挂门侧。风一吹。扫着门坎晃。按板上的剪刀。粉现包还摆着。和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蓝布帘底下。压半片槐树叶。风掀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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